长长的走廊上，烛火摇曳，太阳已经落了山，少有几个人穿梭在走廊中，酒楼里依然热闹，只有走廊深处保持着长久的寂静。
户清古拿着话本子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便直接开门进去了。
浣纱坐在梳妆台前回过头，解下耳饰的手放了下来，立刻站了起来，“中尚，您怎么来了？”
户清古直接将话本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来问问你。”
浣纱坐到户清古身边，低头去看桌子上的话本，试探地伸出手去拿，见户清古没有任何反应，才大胆地拿了过来，翻看里面的内容。
“中尚，这是长君买来的话本——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户清古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挺好的？”浣纱一直在观察户清古的神色。
“嗯，挺好的。”户清古点了点头，“小孩子看也挺好的吗？”
户清古给了浣纱一个眼刀。
“啊？”浣纱一愣，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中尚，不是我们给她的，她怎么拿到的我们也不知道，兴许是她自己好奇偷走了。”
“浣纱，你看不清自己了是不是？”
户清古把杯子放在桌上，动作不重，却让浣纱心里一震。
浣纱立刻从凳子上下来，跪在地上。
“第一，东西不见了你们为什么没有察觉？要是重要资料呢？第二，她要是能从你们这里偷走，你们是不是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第三，她是重要的棋子，你的态度不端正。”
浣纱低着头，听着户清古说，心里发颤，确实，户清古说的没错，东西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而她们完全没有发现，这是大忌。
浣纱趴在地上，“浣纱知错，求中尚责罚。”
“这是第二次了，浣纱，再有下次你就不叫浣纱了，有的是人想当西施娘。”户清古看着地上趴着的浣纱，像是怜悯一般。。
“去营里练几天吧，不只是你，所有人。”
“是。”
“诸葛良和你聊了什么？”户清古拿起茶杯。
“什么也没有说，他一直在喝酒。”浣纱微微抬起头，人依然趴在地上。
户清古举着茶杯，皱着眉头。
“什么也没做？”
“没有，一直在喝酒，让我给他倒酒。”
户清古的眉头仍然皱着，盯着茶杯，摩挲着杯壁，然后站起了身，走出了房间，临了说了一句：“以后少买这样的书看。”
房门关上。
房门打开，铃铛轻轻摇晃，月亮高悬夜空。
项良昱走进房间的时候，房间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自己摘下披风，挂在一旁，走进右间，月光穿过窗户，他瞥眼看去，窗边的百合已经不是上次他见到的那束了。
抬起手，正要敲响房门，旁边的房间传来说话声。
他皱起眉，原本有些倦意的眉眼陡然凛冽，慢步走到离见安的房门口，侧耳贴在门上，听着房门里的动静。
“......娘，娘！”
呢喃不清的呓语，间断绵连的喘息，忽然之间对母亲的呼唤。
项良昱不知道离见安怎么了，但总归是有些担心，轻手打开了房门。
月光撒入房间，瀑布一样占据这个房间，冲刷着离见安，照亮那张惨白的脸。她躺在床上，被子半盖不盖，手臂垂落在床边，发丝黏在她的脸颊上，嘴巴微微张开，叫唤着母亲，脸颊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涩甚至有些起皮。
项良昱走上前，站在离见安的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一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一手放在离见安的额头上。
项良昱想要转身离开，衣角却被抓住。
“......不，不要走，不要走，帮帮我......”
离见安紧闭着眼睛，在睡梦中摇晃着脑袋，祈求着。
项良昱蹲下身，平视着离见安的脸，她还在不断说着，项良昱的眼睛里带着可怜，也带着审视，或许他正等着离见安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不断地祈求，不断地呼喊。
项良昱站起身，将自己的衣角抽了出来，他走出房间，摇了摇铃铛，坐在平日里户清古给离见安上课的桌子旁，桌子上还放着杂乱的纸页。
他拿起纸张，瞥眼随意掠过上面的字迹，户清古的字隽逸飘洒，离见安的字在角落里，工工整整，写着自己的碎碎念。
他在里面看到两个字——回家。
项良昱盯着那两个字，两个字后面跟着一点墨水，或许是泪水，只是带着颜色。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放下纸，走到正厅打开门。
浣纱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是惊恐，原本躬着的腰，跪下去的一刻就直了，头埋入地里。
“......殿下。”
“去找杜淮杜先生来，不要让别人知晓了。郎中来之前，弄盆冷水和毛巾来。”项良昱简单说了两句，解下自己腰间的玉牌递给浣纱。
长长的绳子挂着玉牌，挂着长长的穗子。
浣纱看见的只有穗子，摇摆着，落在自己的手心。
“是。”
毛巾和冷水很快来了，项良昱带着它们再一次走进了离见安的房间，房门半掩着，没有完全关上。
项良昱坐在离见安的身边，将毛巾浸入冷水中，拿出来拧干些，折好放在离见安的额头上，又拿一块毛巾，轻轻擦拭着离见安的脸颊。
离见安依然紧闭着眼睛，摇晃着脑袋，甚至手脚也胡乱摆动着。
“离见安。”项良昱叫她的名字。
离见安闭着眼喘气，两颊红彤彤。
“离见安，醒醒。”
项良昱用手背轻轻拍着离见安的脸颊，可还是没有反应，离见安一直喊着“不要，不要抓走......”
“离见安，你家满门抄斩了。”
声音不大，那个高烧不清的人却立刻睁开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像溺水刚上岸，甚至头上满是汗水。
她微微抬起上半身，毛巾往下掉，她用手按住毛巾，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项......昱殿下。”
睫毛轻轻扇动，一双眼睛躲在下面，微红的脸颊，有些起皮的嘴唇，花季年华，让她在这样的境地下也显得——勾人。
项良昱低下眼，“嗯，还活着就行。”
离见安抬起眼看他，又很快低下头，微微抿唇。
“我听见你一直在喊，喊你的母亲，我就进来了。”项良昱似乎在解释。
“那之后你一直很伤心吧。”项良昱继续说着。
离见安低着头，轻轻点点头。
“在宫里当奴婢不好受吧，很多人欺负你是不是？”项良昱像是关心着问她。
“......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是很多人看不起的。”离见安低低地说着。
“嗯，在父皇宫里你都做些什么？”
项良昱拧干毛巾，贴在离见安的脸颊上，让离见安吓了一跳，伸手去抓住毛巾，却不小心抓到了项良昱的手，擦边而过，但带着热度。
“就，就是做些洒扫的活计。”
项良昱淡然地收回了手，离见安一个人抓着毛巾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殿下今日不高兴吗？怎么了？”离见安盯着项良昱的眼睛说，眼神真切。
“......没什么。”项良昱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别一直放在一个地方，换一换地方。”项良昱握住离见安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往上挪了挪。
“好，谢谢殿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项良昱起身去将门打开。
“昱殿下，可是户小姐生了什么病？”杜淮拎着药箱，看到项良昱停下，向他问好询问着情况，眼神朝着户清古的房间看去，疑惑着。
“不是，是这里面的人，麻烦杜先生了。”项良昱侧身，让杜淮能够直接看到房里。
一个少女躺在床上，眼睛微睁，发丝微乱，脸颊通红，只穿了一件薄衣。
杜淮的心里掀起千层浪，脸上波澜不惊，不过当他注意到少女的头上还放着一块毛巾的时候，他的心微微放下。
等到走上前。
“发热，没醒之前一直在喊梦话。”项良昱简单说了一下离见安的状况。
杜淮彻底放下心，“好，我看一下。”
手把上离见安的脉搏，一边让离见安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定眼看了看，再把一把脉，收回了手。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着凉引起的，去抓服药，很快就会退烧，然后再吃两天药，就完全痊愈了，不过之后还是要多穿些衣服，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杜淮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药方，递给一边站着的浣纱。
“具体什么药怎么做我都在上面写好了，过几日我要回山里，有事找我徒弟就行。”
“好，谢谢杜先生，诊金很快会送到府上。”项良昱点了点头，送杜淮出门。
再一次回到房间，项良昱依旧坐在离见安的床边，项良昱看着离见安，离见安看着被子，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个人抬眼看过去。
户清古披着单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怎么了？”户清古的视线看向门口，再回到他们身上，一手放在胸前，紧紧抓着外衣。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户清古的眼神也很平淡，两个人的心里却有些，不平静。
“没什么，她发烧了，一直在喊，我就过来照看一下，叫了杜先生来。”项良昱舔了舔嘴唇。
户清古看着他的表情，没对他说什么。
“还好吗？”户清古走进房间，伸手将手背贴在离见安的额头上。
离见安乖顺地微微抬起头。
“还是有点热，我来照顾吧，你这么晚回来早点休息吧。”户清古看向项良昱。
项良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出房门，不忘回望她们。
房门关上，户清古将自己的外衣放在一边，坐在离见安的床边，取代项良昱的位置。
拿起毛巾，低下头，放入水中，浸湿拧干，放在离见安的额头上。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我出去换下水，很快就回来。”
户清古拿起一边的水盆，站起身。
离见安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户清古回过头，轻声抚慰她，“会回来的，回来给你讲故事，不要那么快睡着了，不然就听不到了。”
声音带着些刚醒的沙哑，语气却温柔，眼神也是。
离见安松开了手，没有闭上眼睛，只是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摩挲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
户清古走出房间，放下水盆，瞥眼看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关紧，看向左间又没有亮起烛火，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刚打开房门，就被一道身躯挡住，户清古站在项良昱的身前，项良昱的双臂环住她，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户清古的手放在项良昱的胸前，抬起头看着他。
项良昱低下脑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两人之间。
“没什么。怎么醒了？吵醒你了？”
“还好，你有事就同我说，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事。”户清古抽出自己的手，摸了摸项良昱的脸颊。
“你不是要照顾她吗？”项良昱蹭了蹭她的手心。
“嗯，你等我会，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户清古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耳垂。
这样的动作让项良昱不自觉将头歪了过去，两眼微眯。
“嗯，前些日子我不是让你给她添置些衣服？”
表情还是那副表情，两人之间的动作也依然亲昵。
户清古微微吐气，“衣服还没好，我还没来得及去拿，我很快就让人把衣服拿回来。”
“嗯，去吧，我等你回来。”项良昱低下头与户清古贴了贴脸颊。
项良昱松开了手，户清古转过身。
房门打开，关上，打开。
户清古放下水盆，坐在离见安的身边，给她换毛巾。
离见安一直盯着她。
“你去了好久。”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新衣服马上就拿来了，被子不够就和我讲，房间里的炭火也不要省。”
户清古眼下有些青黑，替离见安换上新的毛巾。
“给你讲故事。”
“你不冷吗？” 离见安问她。
“还好，讲完我就回去了。”
户清古伸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离见安却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拍了拍一旁的空位。
“你进来给我讲故事吧，好不好？”
少女的眼神总是执着，年长些的也总是纵容，不忍拒绝。
户清古怕了上床，越过离见安的身体，躺在离见安的身边。
两个人共享一份温暖。
离见安自顾自的钻进户清古的怀里，抱住她，趴在她的心口。
户清古轻轻拍着她的背。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姑娘，她生活无忧无虑，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啊飞，飞的很高，可落下的时候，却落在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离见安渐渐睡去，呼吸平稳。
户清古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已经退去不少，她轻轻挪开离见安环在她腰上的手，爬出被窝，临走时，还特地给她将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项良昱已经躺在她的床上，此刻正倚在床头翻看着要务资料，听到她来，抬头看去。
“怎么这么久？”
“可能故事听入迷了吧。”
户清古脱下外衣，爬上床，项良昱给她掀开被子，等她进去，再给她盖上。
“今天要在我这里睡？”户清古轻轻问他。
“不可以？”项良昱看着手里的资料，反问她。
“不是说要和我讲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你最近遇到些什么？”项良昱收起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
“在这里谈？没什么急事。”户清古眼下的青黑似乎更重了些。
“你去查一查周澄令吧，他马上要上任户部尚书了，前户部尚书的事情你也仔细查一查吧，她的身份一定要尽快明了了。”项良昱的手握上户清古的手，温热与冰冷相碰。
户清古无力地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嗯，明天一早，他要入京了。”
项良昱的手抚上户清古的脸，户清古微微偏过头去。
“早些睡吧，你这么晚回来，想必也累了。”户清古躺下，将被子盖上，背对这项良昱。
项良昱从她身后抱住她，埋在她的脖颈间。
月光撒入房间，有些东西在悄然褪色。
寒夜风吹来，铃铛还会发出声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