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五部·做伙
第21章 娶亲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秋)
民国二十三年秋,宋家厝里挂起了红绸。
秉义的婚事定在九月,天高气爽,日头不烈,正是乡里办喜事的好时节。这是云娘进宋家后头一回操持这般大场面,里里外外,全是她一手安排。显爷向来不爱管家事,只在她捧着礼单来问时,才抬眼扫上一眼,淡淡说一句"你看着办,合规矩就好",倒比平日里练武的冷硬模样好说话许多。
陈叔帮着张罗外头的采买,翠娥领着下人擦洗厅堂梁柱,把前后院落扫得一尘不染。灶间整日飘着甜香,红联端端正正贴上门框,朱红灯笼高高挂在檐角。云娘还多备了一样东西——她去镇上采买秉义的聘礼时,顺带扯了几块好绸布,一匹藕荷色,一匹靛青,都是姑娘家穿的料子。翠娥问是不是给显爷做衣裳,云娘说:"给玉巧留着,等定了亲再裁。"翠娥没再问,把布料叠好,单独收在一处。
娶亲那日,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鞭炮便响了起来,震得院角荔枝树上的麻雀惊飞四散。
按春溪的老规矩,迎亲的十盘担整整齐齐排在门口,红绸布裹得严实,糕点、猪脚、面线、糖饼、绫罗布料、金银首饰,一样不少。显爷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难得没在天井打拳,站在门口招呼往来的亲友。他脸上依旧没太多笑意,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为人长辈的沉稳。
花轿进门的时候,唢呐吹得震天响。新娘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扶着跨过门槛。云娘站在厅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坐着一顶红轿子,被人扶进林家。那时候她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红盖头遮着脸,只听见唢呐和鞭炮,还有送嫁姆念的"新娘入门起,一家都欢喜"。
一晃十六年了。
拜堂、敬祖、夫妻对拜。司仪喊"二拜高堂",秉义和新娘跪在显爷和云娘面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敬茶的时候,新娘先敬显爷,再转向云娘。
"娘,请喝茶。"
这一声"娘",清清楚楚落在云娘耳里。她指尖微微一顿,才稳稳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前在林家,她是任人拿捏的小媳妇,从来只有她恭敬侍奉别人;进了宋家,她是填房续弦,心里总隔着一层生疏。直到此刻,听着这一声实打实的"娘",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主母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封,放在茶盘里。红封里是一对金戒指,成色足,戒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是她提前去镇上银楼打的。
"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家了。"云娘说。
新娘低着头应了一声。秉义站在旁边,看着云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叫了一声:"娘。"声音不大,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软。
喜宴摆了二十桌,族亲、朋友、邻居坐得满满当当。显爷陪亲友喝了几杯,有人打趣他,长子成家,往后便可安心练武享清福了,他只淡淡笑了笑。婶婆坐在主桌,喝着酒,朝旁边帮忙倒茶的玉巧努了努嘴,对云娘说:"秉义娶了,玉巧也不小了。你是当家的,这事要上心。"
云娘点了点头:"记着了。"
玉巧听见了,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根。
宴席散了,客人走了。厅堂里只剩一桌残羹,满地瓜子壳,红烛烧得只剩一半。显爷坐在椅子上,脸上有酒意,但没有醉。云娘收拾着碗筷,显爷忽然说了一句:"今日辛苦你了。"
"一家人,说不上辛苦。"云娘说。
两个人安静地收拾。云娘弯腰洗碗,显爷站在灶间门口,没有走。
"这个家,往后就要多靠你了。"他说,语气格外郑重,"秉义成了家,底下几个孩子还小,里里外外的人情,都离不得你。"
云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在,就不是我一个人。"她说。
显爷没有再开口。水声哗哗的,碗在她手里转着,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云娘把灶台擦净,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显爷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肩上,长衫发白。
"不早了,去歇吧。"云娘说。
显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云娘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开。秉义娶亲花了多少,还剩多少。玉巧的嫁妆——金戒指要打一对,和给秉义媳妇一样的;布料有了,还差一床新棉被、一对枕头。她在账本上另起一行,一笔一笔记下来,和秉义娶亲的账分开列,清清楚楚。
窗外起了风,吹过天井的荔枝树,沙沙作响。
她合上账本,又去灶间把明早要泡的米放进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灶台还温着,余热烘手。她站了一会儿,吹了灯。
厝里安静下来,只剩新房里隐约传出的低低说话声,和窗外绵绵的风声。
她站在房门口,静静立了片刻。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宋显达的妻子,不再是填房媳妇,而是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
这厝里的人,厝里的事,往后都要她一肩担起。
只是彼时的她,还不曾想到,这般热闹安稳的日子,还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