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试锋芒
书名:仙月神宗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610字 发布时间:2026-04-29

第二章:初试锋芒

仙月神宗立宗已有三月。

这三个月里,月华谷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月华以仙法改造了山谷的地形,在月神殿后开辟出练武场、藏书阁、丹房、药圃等建筑。她又从山中采集灵药,炼制出"洗髓丹",为弟子们洗筋伐髓,打通经脉。

弟子们被分为两批:女子学"月华心法"和"流云剑法",男子学"星辰心法"和"裂石拳法"。月华亲自授课,每日寅时起床,子时方歇,从不懈怠。

沈青鸾果然不负众望。她本就有世家女子的底蕴,识字通文,悟性极高。月华心法讲究"心静如水,月照万物",她只用了半月便入门,一月便小成,如今已能御剑飞行三丈之遥。

这日清晨,练武场上,沈青鸾正在练剑。

她一身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剑法已初具规模,一招"月落乌啼",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三丈外的一片落叶斩为两半。

"好!"人群中响起一阵喝彩。

沈青鸾收剑而立,额头微微见汗,脸颊泛着红晕,像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眼中却满是自信的光芒。

"大师姐的剑法越来越厉害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拍手笑道。她叫苏小小,是建康城一个歌姬的女儿,生得玲珑可爱,一张小嘴却甜得像蜜。

沈青鸾微微一笑,伸手替苏小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小小,你的基本功练得如何了?"

苏小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大师姐,我、我昨日偷懒了……"

"偷懒?"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玉衡抱着剑,倚在一棵梅树下,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苏小小,你若是再偷懒,下次下山历练,可别想跟着。"

苏小小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沈青鸾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萧玉衡:"二师姐,我、我再也不敢了……"

萧玉衡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可她眼中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三个月的时间,这个曾经冷若冰霜的少女,渐渐有了些人气。她依然不爱说话,依然喜欢独来独往,可每当有人遇到困难,她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只是她的方式很别扭——明明是关心,却偏要冷嘲热讽。

沈青鸾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月华从月神殿中走出。

月华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带,愈发显得身姿婀娜。她的脸色却有些凝重,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

"仙子。"弟子们齐声行礼。

月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青鸾身上:"青鸾,你的剑法已小成。从今日起,你开始学习'月华剑阵'。"

"月华剑阵?"沈青鸾眼睛一亮。她听月华说过,月华剑阵是仙月神宗的镇宗绝学,需七人配合,威力无穷。

"不错,"月华点了点头,"你选六名弟子,组成剑阵。三日后,我要检验成果。"

"是!"沈青鸾兴奋地应道。

月华又看向萧玉衡:"玉衡,你的'冰心诀'练得如何了?"

萧玉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她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干脆:"回仙子,已至第二层。"

"很好,"月华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从今日起,你开始学习'寒冰掌'。此掌法至阴至寒,与你的冰心诀相辅相成。"

"是。"萧玉衡的声音依然冷淡,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月华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月神殿。她的背影显得有些疲惫,脚步也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沈青鸾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担忧。这三个月来,仙子似乎越来越憔悴了。她知道,仙子为了宗门,耗费了大量心力。可她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更加刻苦地修炼,以期早日能为仙子分忧。

"大师姐,"苏小小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好奇,"仙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沈青鸾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仙子的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我们只需好好修炼,便是对仙子最大的回报。"

"哦……"苏小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月华剑阵初成。

练武场上,沈青鸾率领六名女弟子,布下剑阵。七人各据方位,剑光交织,如同一张银色的大网,将中央的一块巨石笼罩。

"起!"沈青鸾一声娇喝,七剑齐出,剑光如虹,只听"轰"的一声,那块足有千斤重的巨石,竟被剑气斩为碎块!

"好!"月华忍不住喝彩。她站在场边,眼中满是欣慰。

这三个月来,她几乎耗尽了一半的仙力,为弟子们洗髓伐骨,传授功法。她的仙体本就不宜在人间久留,如今更是每况愈下。可看着弟子们一天天成长,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仙子,"沈青鸾收剑走来,额头见汗,脸颊泛红,眼中却满是期待,"弟子可有不足之处?"

月华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她的手指冰凉,触到沈青鸾温热的皮肤,让后者微微一颤。

"剑阵已成,配合默契,"月华柔声道,"只是你们的内力尚浅,剑阵的威力未能完全发挥。待你们内力深厚些,这剑阵可斩金断铁,无坚不摧。"

沈青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弟子必不负仙子期望!"

月华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青鸾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甘,同样的渴望证明自己。

"青鸾,"她轻声道,"你可知我为何选你做大师姐?"

沈青鸾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眼中,有不服输的傲骨,"月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很好。可你要记住,傲骨不是傲慢,骄傲不是自负。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低头,而是知道何时该低头,何时该昂首。"

沈青鸾沉默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自己还是沈家千金时,是何等的骄傲。她以为自己生来尊贵,高人一等,从不把下人放在眼里。可家道中落后,她才发现,所谓的尊贵,不过是空中楼阁,一击即碎。

她被叔父卖入青楼的那一夜,她跪在地上,求叔父看在亲情的份上放过她。可叔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青鸾,你不过是家族的一件货物。如今家族需要银子,你便该为家族牺牲。这是你的命。"

那一刻,她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她逃了出来,女扮男装,流落街头。她吃过馊饭,睡过破庙,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她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想到,遇到了月华。

"仙子,"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弟子明白了。弟子会记住您的话。"

月华欣慰地笑了。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阿杏急匆匆地跑来。

"仙子!不好了!"阿杏跑得气喘吁吁,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山下来了一群人,说是……说是建康府的官兵,要我们交出'妖女'!"

"妖女?"月华眉头一皱。

"他们……他们说仙子是妖女,用妖法迷惑百姓,图谋不轨!"阿杏急得快要哭出来,"带头的是个将军,凶神恶煞的,说要烧了咱们的月神殿!"

月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青鸾,"她转头看向沈青鸾,声音冷静而果断,"召集所有弟子,到月神殿前集合。"

"是!"沈青鸾虽然心中惊疑,但多年的世家教养让她在危急时刻反而更加镇定。她转身时青色劲装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木簪固定的发髻纹丝不动,只有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快步走向练武场另一侧,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弟子,月神殿前集合!苏小小,去丹房叫上周铁柱和顾长卿!萧玉衡,你带人去把藏书阁的典籍收好,尤其是仙子手抄的那些——"

"不用了。"月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们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沈青鸾转过身,看见月华正仰头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幻影。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那是一种历经万年风霜后的从容。

"仙子……"沈青鸾的声音有些发颤,"弟子愿为仙子一战!"

月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紧握剑柄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发白,青筋微凸,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紧张与决绝。月华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沈青鸾面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青鸾,你的手在抖。"

沈青鸾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震颤。她咬了咬下唇,那淡粉色的唇瓣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浅浅的齿痕:"弟子……弟子不怕死。弟子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再也见不到仙子。"沈青鸾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弟子这条命是仙子给的,弟子愿为仙子粉身碎骨!"

月华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那泪珠温热,沾在她的指腹上,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傻孩子,"月华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活了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凡人士兵,还伤不了我。你们只需站在我身后,看着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聚集过来的弟子们,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你们要记住今日这一幕。日后你们下山历练,会遇到比这更凶险百倍的局面。届时,没有我在身边,你们要学会自己面对。"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恐惧,也有茫然。周铁柱往前跨了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仙子!弟子虽然武艺低微,可也能挡在您前面!我爹说,好男儿——"

"好男儿该保家卫国,"月华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可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铁柱,你现在的功力,连青鸾三招都接不住,如何挡在我前面?"

周铁柱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把粗布衣裳揉得皱巴巴的。

顾长卿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时而看向月华,时而看向山谷入口,眼中满是挣扎。

月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恐惧是人之常情,真正的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这些弟子还需要时间成长,而她,会给他们时间。

"走吧,"月华转身向山谷入口走去,素白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去会会这位将军。"

栖霞山入口,月华谷的禁制之外。

一队约莫百人的士兵列阵而立,刀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为首的将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披玄铁铠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浓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山谷入口那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看似寻常,却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带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山林。

"将军,"一个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在这等了半个时辰,派进去的三拨弟兄都没出来。要不……咱们放火烧山?"

将军眉头一皱,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副将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荒谬,"将军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栖霞山是皇家猎场,烧山?你有几个脑袋?"

副将讪讪地退下。

将军重新望向那层雾气,心中思绪万千。他名叫霍破军,本是北府兵出身,因战功卓著,被提拔为建康府牙门将军。三日前,他接到密报,说栖霞山中有妖女作祟,迷惑百姓,图谋不轨。他本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可上命难违,只得带兵前来。

可此刻,他望着那层雾气,心中却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雾气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让他体内的血液不自觉地加速流动,一种久违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将军!"一个士兵突然惊呼,"雾、雾气散了!"

霍破军猛地抬头,只见那层笼罩山谷的雾气正缓缓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雾气之后,一条青石小径显现出来,小径尽头,一个素白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名女子。

素白长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清冷。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踏在人心尖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她的深浅。她身上没有习武之人的气势,也没有妖邪之物的阴森,只有一种……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

"将军,"月华在距他十丈处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我这月华谷向来不接待外客,将军带兵前来,所为何事?"

霍破军握紧了缰绳,掌心微微出汗。他征战沙场多年,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怯场,可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便是那妖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虚张声势。

月华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却带着一丝凉意:"妖女?将军从何处听来的?"

"有人密报,说你用妖法迷惑百姓,图谋不轨!"霍破军硬着头皮说道,"本将军奉命前来拿你!"

"拿我?"月华轻轻挑了挑眉,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少了几分神圣,"将军可知,这天下能拿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她话音未落,霍破军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身上。那力量并不狂暴,却如同山岳般沉重,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差点将他掀翻。

"将军!"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举起刀枪。

"住手!"霍破军艰难地抬起手,制止了士兵们的动作。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铠甲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月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恐惧,还有一丝……兴奋。

"你……你究竟是何人?"

月华收回了威压,霍破军顿时感觉身上一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铠甲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月华转身,望向身后跟随而来的弟子们,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我不过是一个看不得人间疾苦的过路人。这些孩子们,都是我从死亡边缘救下的孤儿。我教他们读书识字,习武练功,让他们有一技傍身,不再任人宰割。将军说,这算不算是'图谋不轨'?"

霍破军愣住了。他顺着月华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她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他们大多衣衫简朴,可眼神清澈,站姿挺拔,与他在街头见过的那些流民乞丐截然不同。

"这……"他一时语塞。

"将军,"月华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我知你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可你要想想,这天下,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奉命行事'四个字?"

霍破军的脸色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北府兵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敌人,想起那些在他马蹄下哀嚎的平民。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此刻,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月华身后传来:"仙子,与他废话作甚?这些朝廷的走狗,只会欺压百姓,何曾真正护过苍生?"

霍破军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她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艳如冰霜,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那目光像是一把刀,狠狠刺在霍破军心上。

"玉衡,"月华微微皱眉,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不得无礼。"

萧玉衡咬了咬嘴唇,眼中的火焰稍稍收敛,可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她退后一步,站在月华身侧,目光却依然死死盯着霍破军,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霍破军心中一动。这个少女眼中的仇恨,他太熟悉了。那是失去至亲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位姑娘,"他沉声道,"本将军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如此恨我?"

萧玉衡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冰碴子落地,清脆而刺骨:"素不相识?霍将军,你可还记得永明元年,建康城的那场'谋反案'?"

霍破军瞳孔骤缩。永明元年,齐高帝萧道成驾崩,太子萧赜继位。为巩固皇权,新帝大肆清洗异己,其中以"谋反"罪名被诛杀的宗室大臣,不下百余人。那是一场血雨腥风,建康城的河水都被染红了三日。

"你……你是……"

"萧玉衡,"少女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齐高帝远房堂弟萧道宣之女。永明元年三月,我父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我娘为护我出逃,被乱刀砍死在我面前。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我,让我快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通红,可泪水却不肯落下。她仰起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倔强地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那年,我十一岁。"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霍破军沉默了。他当然记得那场清洗。他不仅记得,还亲手参与了。他记得自己带队冲进一座府邸时,那个挡在女儿身前的妇人,记得她眼中的绝望与哀求,记得自己挥下的刀,记得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以为那是军令,是职责,是不得已。可此刻,面对这个少女仇恨的目光,他才发现,那些不过是借口。他杀过的人,染过的血,早已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霍破军,北府兵出身的悍将,竟然会向一个少女道歉?

萧玉衡也愣住了。她眼中的仇恨微微动摇,像是一块坚冰出现了裂痕。可那裂痕很快又被更深的恨意填满:"对不起?我爹娘的命,是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来的吗?"

"不能,"霍破军低下头,声音低沉而疲惫,"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句对不起了。"

月华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按在萧玉衡的肩膀上。那手掌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玉衡,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伤人的同时,也会伤己。你要学会放下。"

"放下?"萧玉衡猛地转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一滴,落在月华的手背上,"仙子,我放不下!我每晚闭上眼睛,都能看见我娘的眼睛!我怎么能放下?"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一只被撕裂的布帛。她想要挣脱月华的手,却被后者紧紧握住。

"放不下,便带着它前行,"月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你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不是被仇恨吞噬,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

萧玉衡的身体僵住了。她呆呆地望着月华,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月华眼中那深沉的悲悯。那目光像是一泓清泉,缓缓流入她干涸的心田,滋润着那片被仇恨烧焦的土地。

"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月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母亲抱着受伤的孩子。萧玉衡先是僵硬,随后身体渐渐放松,最终放声大哭。那哭声像是要把三年来的委屈、恐惧、仇恨,全部倾泻而出。

弟子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沈青鸾别过头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苏小小咬着嘴唇,大眼睛里泪光闪烁。周铁柱攥紧了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愤怒与同情。顾长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霍破军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来,似乎都白活了。他杀人无数,可从未救过一人。他位高权重,可从未感到如此空虚。

"仙子,"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霍破军……愿听仙子教诲。"

月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意外,一丝审视,还有一丝欣慰。

"将军,你这是何意?"

"末将……"霍破军抬起头,目光坚定,"末将虽为朝廷将领,可心中亦有良知。今日得见仙子,方知世间真有神仙人物。末将愿追随仙子,护佑苍生,以赎前愆!"

他的声音洪亮,在谷中回荡。士兵们面面相觑,副将急得直跺脚:"将军!您、您这是造反啊!"

"闭嘴!"霍破军转头瞪了他一眼,"你要回去告状,尽管去!我霍破军今日反了,又如何?"

副将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言。

月华望着跪在地上的霍破军,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将军,你起来吧。我不需要人追随,仙月神宗也不需要朝廷的将军。"

霍破军脸色一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但是,"月华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我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在朝廷中,能为仙月神宗说几句话的朋友。将军可愿意?"

霍破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愿为仙子赴汤蹈火!"

"不必赴汤蹈火,"月华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只需在必要时,为仙月神宗的弟子们,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霍破军身后的士兵们,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之事,还望将军妥善处理。就说是……就说是山中隐士,不愿与朝廷为敌,将军念其无辜,放其一条生路。"

霍破军会意,抱拳道:"仙子放心,末将自有分寸。"

他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月华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敬畏,带着感激,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勒转马头,大声喝道:"撤军!"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谷重新恢复了宁静。

月华转过身,望着身后的弟子们,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你们看到了什么?"

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沈青鸾上前一步,抱拳道:"弟子看到,仙子以仁德服人,不费一兵一卒,便退去了敌军。"

"仁德?"月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青鸾,你错了。我今日能退去敌军,不是因为仁德,而是因为力量。若我没有仙法,那霍破军会听我一句话吗?"

沈青鸾愣住了。

"这世间,"月华的声音变得低沉,"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弱者讲仁德,不过是自欺欺人。唯有强者,才有资格谈仁德。你们要记住,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首先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玉衡身上。后者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红肿,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玉衡,"月华柔声道,"你恨霍破军吗?"

萧玉衡抬起头,眼中的仇恨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我……我不知道。他杀过我娘,可他刚才……"

"他刚才道歉了,"月华接过话头,"可道歉不能让你娘复活。你要记住这种感觉——恨一个人,却又无法彻底恨下去。这就是人性的复杂。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你要学会分辨,学会选择,学会在复杂中坚守自己的本心。"

萧玉衡沉默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久久不语。

月华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些道理,需要时间去消化。她转身向月神殿走去,素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梅树丛中。

"散了吧,"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日开始,加练一个时辰。"

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振奋。

沈青鸾望着月华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一点点颠覆。

"大师姐,"苏小小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困惑,"仙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沈青鸾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发丝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

"小小,"她轻声道,"仙子是说,这天下很大,人心很复杂。我们要学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如何做人。"

苏小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依然满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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