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螺翁的怨气散了以后。河面更平静了。那些灯也更亮了。村里人的日子越过越好。龙爷爷说,人心稳了,比什么都强。以前那些东西能害人,是因为人心里怕。现在不怕了,那些东西就害不了人了。
江守源每天去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他不再担心什么。那些沉在河底的东西,那些困在门里面的东西,那些还在黑暗里等的东西。他知道它们还在。但它们出不来了。不是因为有灯压着。是因为没人怕了。
怕,才是它们的力量。不怕,它们就什么都没有。这是龙爷爷说的。龙爷爷活了九十多岁,见过很多事。他年轻的时候,村里人怕那条河。晚上不敢出门,不敢开窗,不敢提一个“河”字。越怕,怪事越多。越怕,声音越大。越怕,死人越多。
后来守河人来了。江离。阿月。江念离。江归河。江念河。江守河。江寻河。一代一代,守了一百年。他们不只是守河,他们是守人心。人心安了,河就安了。人心不稳,河就会翻。这个道理,龙爷爷说了很多遍。江守源记住了。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道士。穿道袍,拿桃木剑,背一袋符纸。他在村口转了一圈,又去河边转了一圈。然后站在老屋门口,看着江守源。
“你就是守河人?”
江守源点头。
道士笑了。“现在的守河人,这么年轻。”
江守源没答话。
道士指着河面上的灯。“那东西,邪气太重。我帮你收了它们。免得祸害后人。”
江守源看着他。“那不是邪物。那是魂。守了这条河一千年的魂。你不能收。”
道士摇头。“魂就是邪。邪就要收。不收会害人。”
江守源站起来。走到道士面前。“你收一个试试。”
道士举起桃木剑。剑尖指着河面上的灯。他嘴里念念有词。桃木剑发光了。惨白的光。光照向那些灯。
灯被光照到,开始闪。很快,很急。像在怕。
江守源的心口也疼了。铜片烫得厉害。他低头看,铜片在发光。金色的光,刺眼。光照在道士身上。道士惨叫一声,往后退。桃木剑断了。符纸烧了。他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你身上有东西。”
江守源摸胸口的铜片。“有。守河人的魂。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爹。全在这里面。你要收他们吗?”
道士爬起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有人笑,有人怕,有人骂那个道士。龙爷爷说。“人心安了,邪物就进不来。那个道士自己心里有鬼,才能看见鬼。我们心里没鬼,鬼就不来找我们。”
江守源听着。他觉得龙爷爷说得对。那些魂在灯里,在河里,在铜片里,在守河人的血里。它们不害人。它们只是守着。等该等的人。
又过了一年。龙爷爷死了。活了九十三岁。死的那天晚上,他让孙子扶他到河边。坐在岸边,看着那些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爹在那边。我娘也在。我看见了。他们在等我。”
他闭上眼。走了。脸上带着笑。
江守源跪在他身边。磕了三个头。龙爷爷的孙子也跪下。哭了。
村里人把龙爷爷埋在河边。和那些守河人埋在一起。碑上刻着。“龙公。信河人。敬魂人。守心人。”
江守源站在碑前。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很平静。他知道,龙爷爷说得对。人心安稳,胜压阴邪。那些灯能压一千年,不是因为它们亮。是因为有人信。有人记得。有人守着。
他转身,走回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灯闪了闪。一下。两下。三下。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