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县衙后院去的青砖地上,三道黏腻的血痕醒目又恐怖。
林思贤那条被马鞍压断的右腿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在地上拖拽,断骨的茬口时不时磕碰在石板缝隙里,疼得他五官挤成了一团。
“等一下!”
林思贤双手死死抠住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门框。指甲劈裂,鲜血顺着粗糙的木纹往下渗,他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劈叉的嗓子嘶吼。
“你拿不到粮食的!那矿坑里下了万斤的断龙石!”
走在前头的暗卫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唤,手臂发力,直接将他从门框上生生扯了下来。
江鸿坐在前厅的主位上,手指正拨弄着那盏打翻的粗茶茶盖。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所谓断龙石,原本是一种墓葬防盗装置,江鸿想了想,大概理解,是这群富户们为了保护那些粮食而设置的一种防护手段,既然这样,这群人手里一定是有下到矿坑下的手段的。
“让他把话说完。”江鸿头也没抬。
暗卫松开手。林思贤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还没等白思贤开口,就见白勉从前衙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老脸上的褶子全被冷汗浸透了。他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纸条,手抖得厉害。
“公子!出大事了!”白勉嗓音全哑了,带着哭腔。“去宁阳驿领赈济粮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府城的公文,朝廷批下来的赈灾粮,根本没装船!说是运河淤堵,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起运!”
这话砸在大堂里,让江鸿心跳都慢了半拍。
外头长街上,几万灾民压抑的喘息声和窃窃私语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他们太需要粮食了,尤其是知晓了县令和富户私吞了许多粮食之后,如果明天一早再没有赈济的白粥,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牙齿把县衙啃平。
林思贤听到这话,原本惨白的脸上猛地爆出一阵狂笑。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拿手背抹去嘴角的白沫。
“哈哈哈哈!运河淤堵?那是知府大人收了我们三家孝敬,故意压在码头上的!”
林思贤强撑着半个身子,死死盯着江鸿。
“你以为你查到了卧牛山废矿坑就能翻盘?我告诉你,那矿坑入口,被我们花重金请工匠下了一块重达万斤的断龙石!没有我们三家手里的通过方法,就算你调五百军士去挖,挖上三天三夜也别想凿开一条缝!”
吴清源和赵众贵原本已经吓瘫了,此刻听到林思贤的话,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对!断龙石!”吴清源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了一下,拼命仰起头。“没有我们,你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外头那几万张嘴,天一亮就能把你生撕了!”
林思贤喘着粗气,重新找回了那种把控全局的底气。
“外乡人,现在筹码又回到我们手里了。放了我们,准备三辆马车护送我们出城。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派人把口诀送回来。几万条人命,换我们三个的命,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江鸿终于停下了拨弄茶盖的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林思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沾满泥水和血污、却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
江鸿从袖兜里掏出那张前朝矿监局的羊皮纸。
手腕一抖。
羊皮纸直接砸在林思贤的脸上。
“林家主,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们几个聪明人?”
江鸿指着掉在林思贤手边的那张水路图,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仔细看看这条用朱砂标出来的红线。七年前暗河改道,水汽常年倒灌,你们为了防潮铺了生石灰。但你们这些只知道扒拉算盘的蠢货,根本不懂这底下的门道。”
林思贤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张图纸,视线落在那条红线上,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这条暗河就贴在你们那块万斤断龙石的侧上方。”江鸿鞋底碾在青砖上。“经过七年的水流冲刷,那里的岩层早就薄得像层窗户纸。”
江鸿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庆。
“折冲府左营的军士到了吗?”
“回公子,五百军士已经将卧牛山围死了,炸药也从军械库提出来了。”徐庆按着刀柄,声音冷硬。
“带上二十个雷管,去废矿坑顶部的暗河道。”江鸿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给我直接把那层薄岩炸穿!水流倒灌的冲击力,加上火药的威力,足够把那块破石头连同矿洞的侧壁一起掀了。”
林思贤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炸开暗河薄弱层?水流冲击?
这种破局的法子,根本不在他们这帮土财主的认知范围内。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铁桶阵,在这个外乡人眼里,简直处处都是致命的破绽。
“不......不可能!水漫进去,粮食全毁了!”赵众贵在一旁尖叫起来。
“你们不是铺了防潮的油布吗?”江鸿冷眼扫过去。“水冲开洞口后自然会顺着下方的废矿道流走,顶多损失最外围的几百石。拿几百石粮食,换你们三家彻底绝后,太值了。”
林思贤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他拿几万灾民性命做筹码的底气,被江鸿用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无可反驳的方式,碾得粉碎。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林思贤喃喃自语,整个人彻底委顿下去,像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江鸿没有理会他的绝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堂后方那道紧闭的屏风。
“去后堂,把吴邛给我拖出来。”
两个暗卫领命,大步跨入后堂。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嚎和瓷器碎裂的动静。
吴邛穿着那身皱巴巴的七品青色官服,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来。他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公子饶命!下官也是被他们逼的啊!下官愿意戴罪立功,下官把贪的银子全吐出来!”吴邛拼命挣扎着,断掉的手指还在往外渗血。
江鸿走到公案前,拿起那块沾血的惊堂木。
手腕发力。
惊堂木重重砸在桌面上。
“将这三个蠹虫,连同吴邛,即刻枭首,悬尸城门!”
江鸿的声音穿透了大堂,顺着被锯平的门槛,清晰地传到了外头长街上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
长街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嘶吼。那不是欢呼,那是几万个被压榨到绝路的人,在听到仇人将死时发出的最原始的咆哮。
暗卫们没有给这四个人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长刀出鞘。
四道雪亮的匹练在县衙前院的灯笼光晕下闪过。
利刃切开颈骨的沉闷声响几乎同时响起。四颗大好头颅滚落在青砖上,无头尸腔里的鲜血喷涌而出,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正好在这个时候撕开了东方的夜幕。
卧牛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连县衙大堂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江鸿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升起的淡淡烟尘。他知道,那座藏着八千石官粮和无数私粮的秘库,开了。
半个时辰后。
四颗用生石灰简单腌制过的人头,被粗麻绳吊着,高高悬挂在泾阳县南城门的城楼上。
城门外,几十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一字排开。
折冲府的军士押送着第一批运粮车,踩着晨露驶入城门。白花花的大米从麻袋里倾倒而出,落入翻滚的开水中。
热气腾腾的白粥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南。
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捧着破碗,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里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淌。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抢。
最前面的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破碗。他转过身,面向县衙的方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水里。
“青天大老爷啊!”老汉的额头磕在石板上,砸出血丝。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
成千上万的灾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哭喊声、磕头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在泾阳县的上空回荡。
这股力量,不再是暴乱的野兽,而是最纯粹、最死忠的信仰。
江鸿没有去看城外的施粥盛况。
他正站在吴家大宅的地下银库里。
这里已经被折冲府的军士和暗卫彻底接管。火把将这处占地近百坪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雪花银,在火光下闪烁着让人眼晕的银光。墙角还堆着十几口装满金条和名贵字画的樟木箱子。
白勉拿着算盘,手指拨得飞快,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银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公子......”白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粗略清点过了。三家抄出来的现银,加起来足足有四十五万两。这还不算那些田契、地契和商铺。”
四十五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小半个省一年的税收。这帮地头蛇趴在底层百姓身上吸了十几年的血,硬生生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攒出了这么一座金山。
江鸿走到一口装满金条的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留下三十六万两,封存在县衙库房。把田契全部分给城外的灾民,按人头分,不许兼并。”江鸿把金条扔回箱子里。“等朝廷派新的县令过来接手,这笔钱足够把泾阳县的底子重新打起来。”
“剩下的九万两现银,还有这些金条,装车。”江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咱们后面的路还长,没钱寸步难行。”
白勉连连点头,赶紧招呼暗卫开始装箱。
江鸿看向身后的徐庆,眼睛眯了眯,直接开口:“折冲府没有受三家和县衙的贿赂?”
徐庆似乎并不意外江鸿会做此问询,上前一步,道:“自然收了,所以自灾情爆发以来,折冲府以治下财粮不足为由,拒绝为任何一县提供帮助,甚至,在得知您掌控了泾阳县之时,动了起兵平寇的想法。
可那折冲府府令是个聪明的,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等我们的人上门去,就已经嗅到风声了,他当我们是朝廷暗派的钦差,相当配合。”
“哼。”江鸿冷哼一声,在他的眼里,这样的人同样是造成泾阳县今日惨状的罪魁祸首之一。
江鸿一边朝银库最深处走一边道:“把整个宁阳府的调查情况秘密呈给皇爷爷吧。”
江鸿最后站在了银库最深处的一张红木书案前。
这里堆放着吴清源这些年记录的密账。相比于那些真金白银,这些账本才是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
江鸿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利益输送。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数字上滑过,突然,动作停住了。
视线锁定在其中一页的下半部分。
“天启三年,腊月初八。拨现银十万两,入邻府王氏书院,作保皇税之用。”
江鸿眉头一皱。
十万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这笔钱的流向是邻府的“王氏书院”。
最关键的是后面的备注:保皇税。
“又是保皇税?”江鸿神色一凛,嘴里嘀咕。
先前徐庆在石岩县查探的情报里清晰地指出,这保皇税绝非是皇朝定制的税种,而是底下世族私自巧立的一个税种,其去向除却各级分吃,基本全部进了京城,可国库里绝对没有这笔进项。
那么这么大一张网,这么多人牵扯其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鸿将那页账纸凑近火把。
就在他翻动书页的时候。
一张折叠成方块的薄纸,从账本的夹缝里悄无声息地滑落,飘在书案上。
江鸿放下账本,捡起那张薄纸。
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瘦金体,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孤高和傲慢。
“愚民之策已成,此番科考名额,皆在我王家掌控之中。泾阳所输之金,权作打点京城之用。勿念。”
落款是一个极其繁复的印章,隐约能辨认出“琅琊王氏”四个字。
江鸿盯着那张纸,呼吸放缓。
好一个王氏书院。
好一个愚民之策。
这帮文官集团的触手,不仅伸到了底层的土地兼并,甚至已经开始从根子上垄断科举名额了。
他们用贪污和压榨来的黑钱,去供养自家的书院。然后再通过科举舞弊,把自家书院的人源源不断地送进朝堂。
形成一个完美的、剥削底层以反哺上层特权的闭环。
如果不把这个书院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就算杀再多的吴清源、林思贤,这天下也照样是这帮世家门阀的天下。
江鸿将那张薄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老白。”江鸿转过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备车。把所有账本全部带上。”
“咱们去邻府。”
……
正午时分。
泾阳县的官道上,三辆外表并不起眼、但车轴包着精钢的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车轮碾压过被太阳晒得干硬的黄土路,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打头的那辆马车里。
江鸿靠在柔软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块从吴清源身上搜出来的黑铁令牌。
马车外的官道两侧,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往回走的灾民。他们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地契,背着半袋救命的粗粮,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生气。
当他们看到这几辆挂着县衙通行牌的马车时,都会自发地退到路边,深深地鞠躬。
他们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但他们知道,是这几辆车里的人,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徐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右侧。
“公子。”徐庆隔着车窗帘子,压低声音。“折冲府的军士已经撤回大营了。我们留下的那三十六万两银子,交给了县丞暂代保管。暗卫留了两个人在城里盯着,出不了乱子。”
“嗯。”江鸿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黑铁令牌扔在小几上。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江鸿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泾阳县城墙。
那四颗挂在城门上的头颅,在烈日下已经开始发黑。
泾阳县的这盘死局,算是彻底盘活了。
但,前方似乎依旧困难重重。
江鸿放下窗帘,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账本里掉出来的信纸,指腹在“王氏书院”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垄断科举,愚弄百姓。
这帮自诩清流的文官世家,才是这些所谓富户身后的真正操盘手,是真正的利益既得方。
江鸿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推演着到达邻府后可能面临的局面。
王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操控科考名额,背后在京城绝对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撑腰。硬碰硬肯定行不通,得找个口子,从内部把这块铁板撕开。
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朝着未知的邻府疾驰而去。
车厢外,风卷起一阵黄沙,将车轮的印记渐渐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