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逻辑严密,合情合理的话语,配上苏幕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封菱歌心中很是堵得慌。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试图留下苏幕的心情,确实被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可是,似乎也让他更痛苦了。
心无所系,则不惧死。然既见四时之美,山河之壮,人世之温,遂生来日之期,则畏死乃人之常情也。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苏幕必须活着,这是她的底线。
在这个底线面前,她可以接受,甚至推动其他人的牺牲。
“苏幕哥哥......”
“我说你啊!”
一阵沉寂过后,封菱歌和北修的声音同时传来。
封菱歌的教养让她没有急于表达,与北修对视了一眼之后,笑着示意他先说。
北修老实不客气,冲着苏幕一顿输出。
“阿絮,你现在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是生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奚璟想逼着你做选择,那又怎样!若一切顺利,将他和明晦之气一同送走自然是好。可若真到了不得不牺牲谁的地步,这个人绝对不能是你!”
苏幕从来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更不是随意袒露心声的人。
那些话听起来高高在上,甚至有点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意味,可实际上,多是对自己不能完美解决问题的怨恨。
“我知道了。”
苏幕能允许自己一时的失态,但是绝不会放纵沉沦。即使前路未卜,可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师公很快就能到,奚璟精通符咒,我去山下接应他一下。菱歌与我一起去,就劳烦你在这看着那位吧。”
北修撇撇嘴,故作厌烦的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去过你的二人世界吧!”
苏幕扯动了唇角,那笑容看起来比之前生动了许多。他拉着封菱歌起身,擦肩而过拍了拍北修的肩膀,随后就离开了。
山下的榷场,喧闹得有些不真实。
苏幕牵着封菱歌的手,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卖糖人的老伯熟练地转动着手中的木签,糖浆在铜锅里咕嘟作响;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夹杂着茶客们的喝彩;几个孩童追逐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人间烟火气,最抚故人心。
苏幕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新出炉的点心甜香、还有不知从哪家药铺飘来的草药苦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他心头的阴霾,竟真的散去了不少。
封菱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走着。她的手被苏幕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这样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热闹的街市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苏幕忽然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菱歌。”
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街市的喧嚣淹没。
“嗯?”封菱歌侧过头,看向他。
苏幕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前方攒动的人流,眼神有些恍惚。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对不起。”
封菱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她问,声音柔和。
“是我一时放纵,没有知会你,就把你卷进来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絮絮叨叨的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北修说得对,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苏幕低声说,“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送走,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不让你涉险分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是经历了虞渊那件事之后……”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每每回想起你那时看我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疏离,那么……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苏幕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承受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我的心,就仿若置身火海中焦灼。”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封菱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所以这次,我才放纵了自己将你留了下来,甚至没有告诉你。这是我的错,你不开心的话,打我骂我都好,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说完了,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她的反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解。
然而封菱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凤眸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了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个明媚到晃眼的笑容。她整个人忽然靠了过来,手臂挽住苏幕的手臂,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
“苏幕哥哥。”
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俏皮的调侃。
“你终于长大了,知道喜欢的东西,是要争抢的。”
苏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封菱歌,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喜,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明亮的爱意。
“你……不怪我?”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怪你什么?”
封菱歌抬起头,眨眨眼,“怪你在乎我?怪你不想再经历那种失去我的感觉?怪你……终于学会了占有?”
她每说一句,苏幕的心就软一分。
“这么长久以来的相处,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在意。”
封菱歌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冰雪。
“从前你兴许是总觉得自己前路未卜,并不敢过分表达自己的爱意。总是把我推开,总是想一个人承担所有,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做着会伤害自己的决定。”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苏幕的脸颊。
指尖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了。”
封菱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爱恋。
“你会害怕失去我,你会因为害怕而把我留在身边,你会……为了我,去争,去抢,去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
“苏幕哥哥,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苏幕摇摇头,喉咙有些发干。
“这意味着,在你心里,我终于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推开的存在。”
封菱歌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我终于,成为了那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能和你共同承担风雨的人。”
“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踮起脚尖,在苏幕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如同蜻蜓点水。
却足以让苏幕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街市的喧嚣依旧不绝于耳。可那一刻,苏幕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只剩下她温热的呼吸,只剩下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心中的沉重,终于放下了一些。
“这还要多些封少主的悉心教导。”
苏幕终于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润,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
封菱歌哼了一声,故作傲娇地扬起下巴:“知道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沉重的话题,那些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重新牵起手,融入热闹的人流。
苏幕带着封菱歌在坊市里慢慢走着,不疾不徐。他给她买了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纸袋温热,栗子香甜;她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挑了一支素雅的玉簪,亲手为他簪在发间;他们在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前排队,买到了最后一份桂花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
这些寻常的小事,这些平凡的快乐,此刻却显得弥足珍贵。
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带她来过这里。
只是那时候,自己远没有现在这样做得,也没有现在这样浓烈的爱意。
“想什么呢?”封菱歌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没什么。”苏幕摇摇头,笑着说,“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那就多享受一会儿。”
封菱歌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让那些烦心事先离我们远一些。”
苏幕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又走了一段,拐过两个街角,眼前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建筑。
凌家拍卖行。
凌落从前的努力没有白费,即使他离开多年,他的产业依旧撑起了西北域的繁华。
“走吧。”
封菱歌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苏幕回过神,点点头,牵着封菱歌走了进去。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二位贵客,不知有何需要?”
苏幕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碧玉所制,正面雕刻着一片落叶,背面刻是一个“凌”字。
“带我去传送点。”
管事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恭敬无比。
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贵客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封菱歌一眼,只是转身,引着二人穿过大厅,走向后堂。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个庭院,管事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二位请。”管事侧身让开。
苏幕和封菱歌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但房间的地面上,却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传送阵法。
阵法以银色的粉末勾勒,线条繁复玄奥,层层叠叠,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变化。阵法的核心处,镶嵌着几枚品质极高的空间灵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凌家专用的传送阵,两域四境都有据点。”
管事低声解释道:“主上曾交代过,持此令牌者,可无条件使用此阵。”
凌落的魂魄如今融进了归墟印中,北海境的冲突过后,空明和空大师都来到了西北域,在苏玄凌的帮助和凌落背后掠阵中,将他曾经的事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管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幕和封菱歌两人。
苏幕走到阵法中央,仔细检查了一遍。阵法完好,灵石充足,没有任何问题。他转身看向封菱歌:“准备好了吗?”
封菱歌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苏幕深吸一口气,催动灵力。
脚下的传送阵瞬间亮了起来!
银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包裹。空间开始扭曲,视线变得模糊,耳边传来阵阵嗡鸣。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当苏幕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清新宜人。山洞的一角摆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茶具,还冒着热气。
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锐利。
墨霄。
他看到苏幕和封菱歌出现,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急切。
苏幕看着眼前这位师公,这位在他最艰难时给予他庇护和教导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松开封菱歌的手,上前一步,深深一拜。
“师公,劳烦您了。”
这一拜,真心实意。
墨霄赶紧伸手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是我徒孙,我不帮你帮谁?”
他又看向封菱歌,封菱歌也盈盈一拜:“见过墨前辈。”
“好孩子,快起来。”
墨霄将两人扶起,上下打量着苏幕,眉头渐渐皱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受伤了?”
“无碍,只是有些累了。”苏幕摇摇头,没有多说。
墨霄盯着他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拉着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星穹宴的事情,临渊跟我说过了。”
墨霄沉声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就要天轨净寰大阵?是你家那个破塔又出幺蛾子了?”
苏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云雾灵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从东山境星穹宴开始,到奚璟现身,到苏黎被占据身体,到奚璟提出的十日之约。
他一一道来,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墨霄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奚璟的身份和实力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当听到苏黎被占据身体时,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当听到苏幕改良阵法的计划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是深深的忧虑。
苏幕说完,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石壁上的矿石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许久,墨霄才缓缓开口。
“万年前的混沌之子……奚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