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醒了。他没动,躺在土炕上听着屋外风声。春桃睡在另一头,呼吸轻而匀,一夜无话。他闭着眼,手指在被角轻轻叩了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昨夜那顿糙米粥还压在胃里,不饿,也不撑。他睁开眼,天色灰白,窗纸破处透进一线光,照在墙上挂着的旧扫帚柄上。
他坐起身,穿鞋下地,动作很轻,怕惊醒春桃。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了片刻,才缓缓拉开。门开时吱呀一声,院子里静得很,连鸡都没有一只。他走出去,站在石凳旁,望着远处赵家主宅的屋脊。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潮气,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村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他转身回屋,把门敞着,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背对着阳光。
赵德柱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壮汉,都是赵家的佃户,手里没拿家伙,但站成一排,堵住了院口。赵德柱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脸色阴沉。
“你这屋子,住得倒快活。”赵德柱站在院门外,没进来,“昨儿刚搬进来,今儿就敢关我赵家的人?”
陈默坐着没动:“我没关谁。”
“你还装!”赵德柱声音高了,“我派来的老仆,昨晚就没回去!人呢?”
陈默抬头:“您派来送米和锅的老仆,傍晚放下东西就走了,我没留他们过夜。”
“放屁!”赵德柱一脚踹翻院角的破木盆,“我问过他们,说你拦着不让走!是不是想立山头,另起炉灶?”
陈默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丈人若不信,可去问那两位老仆住在哪条巷。他们自己回家的,没在我这儿留宿。”
赵德柱一愣,随即冷哼:“少扯这些!我今天来,不是听你狡辩的。”他往前一步,盯着陈默,“这地是陈家名下的,房子是你住的,但契是谁的?拿来。”
陈默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问。
“地契!”赵德柱吼出来,“我要收回!你一个赘婿,也配拿着契?这地方我说给就给,说收就收!”
陈默没说话,转身进屋。赵德柱身后几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赵德柱抬手止住他们。
陈默从墙缝里抽出一张纸,走出来,摊开在掌心。
“这是租约。”他说,“写明西岭脚下土屋一间,由我租用,每月二钱银租,已预交三月,共六钱,收据在此。”他把另一张小纸片也亮出来,“米是我拿银子买的,锅是春桃自己攒钱换的。您若要收回,便把那半袋糙米带走。”
他当众打开米袋,抖了抖,几枚铜钱落在地上,叮当响。
“这是找零。”他说,“记在账上。”
赵德柱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陈默真有凭据。他盯着那张租约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契约?你也配谈契约?你姓什么?陈默?你连祖宗都不要了,还跟我讲规矩?”
陈默站着不动:“我不偷不抢,种药卖钱,租屋纳税,何错之有?今日若连这点立足之地都被夺去,明日谁还敢勤恳过活?”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三个汉子走进来,都是附近村子的贫农,穿着补丁衣裳,手里还沾着泥。
“我们来了。”其中一个开口,“你说的事,我们都听见了。”
赵德柱回头,认得他们。一个是东沟李三,去年旱季缺水,陈默帮他引渠到田;一个是北坡王老五,病了没钱抓药,陈默替他垫过两副方子;还有一个是西林吴石头,儿子摔断腿,陈默连夜请来郎中,分文未取。
“陈默修渠引水,帮我们开荒,是个实诚人。”李三说。
“他给春桃立户,也是赵家点头的。”王老五接道,“你们自己答应的事,现在反悔,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吴石头没说话,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赵德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带来的四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人。他原以为这事压得住,一个小户,一个赘婿,翻不出浪。可他忘了,陈默虽无权势,却已在暗处积了些人心。
“你还姓赵!”他转过身,指着陈默,“休想真分家!你还靠赵家吃饭!”
“饭是我买的米煮的。”陈默声音不高,“锅是我出钱换的。春桃是我的人,屋是我租的。您若觉得我占了便宜,大可去族中评理。地契在祠堂备案,租约有三方画押,官府税册也有记录。您要收,得按规矩来。”
赵德柱气得发抖。他本想仗着长辈身份,强行夺契,逼陈默低头。可眼下人证物证俱全,邻里又站在陈默那边,他若硬来,反倒落个欺压孤弱的名声。
“好,好!”他咬牙,“你狠!你记着,我赵德柱的女儿嫁你为妻,你就是我赵家的人!你想撇清?没那么容易!”
陈默看着他:“我从未想过撇清。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您若无事,我还要劈柴烧水,地里的豆苗还得浇水。”
他说完,转身进屋,拿起一把旧斧头,走到院中柴堆前。他蹲下身,挑了一截柏木,摆正,举斧劈下。
第一斧偏了,木头晃了晃。
第二斧力道不够,只砍出一道浅痕。
第三斧前,他停下来,用脚踩稳木头,左手扶正,右手调整斧楔位置。然后一斧落下,干脆利落,木头应声裂开。
他没看赵德柱,继续劈下一截。
赵德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甩袖转身:“走!”
四人跟上,匆匆离去。
三个农人站在院外,没进来,也没走远。直到赵德柱一行走远,李三才低声说:“他不会再来了。”
王老五点头:“今天这事传出去,他面子挂不住,短时间不敢动你。”
吴石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内那个低头劈柴的身影,转身走了。
陈默一直劈到柴堆整齐码好,才停下。他把斧头靠在墙边,拎起水桶,往屋后菜畦走去。春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小木匣,静静看着他。
他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没事了。”
春桃没说话,只是往屋里退了一步,让他进去。
他进屋后,把水桶放在灶台边,坐下擦手。春桃默默去灶间生火,准备午饭。他坐在桌边,右手食指在桌面轻叩三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他知道赵德柱不会善罢甘休。今天退了,明天可能换别的法子。但他也清楚,只要他手里有凭据,身边有人心,这扇门就没人能轻易踹开。
他抬头看了眼墙角。那里有个新挖的小坑,底下压着一份誊抄的租约副本,还有一串记账的铜钱。他没再动它。
春桃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他伸手接过,碗沿烫手,他没缩。
屋外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灶台边的铁锅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