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起了身。他没点灯,也没唤人,自己把床板上的被褥叠好,放在墙角,又将散在桌边的粗布衣理了理,塞进矮柜。昨夜赵氏带人搜屋的痕迹还在——砖块歪斜地嵌在墙角,草席掀开一半,露出底下压着的土坯。他蹲下身,一块块把砖重新砌回去,用脚踩实,再把草席拉平,铺上。
做完这些,他出门时顺手关了门,没锁。他知道今天不用再装病弱,也不用躲谁。该说的话,得在太阳出来前说清楚。
主院的门还闭着。他站在廊下等,手里拎着一只空陶罐,是昨日从西岭带回的,用来装药渣。晨风穿过院子,吹起他袖口的线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不再像从前那样浮肿发黄。这双手现在能劈柴、能掘土、能打算盘,也能在夜里把银子埋进祖坟第三块青砖下而不被人察觉。
半个时辰后,赵氏才从屋里出来。她穿的是家常灰蓝衫子,头上一根银簪都没戴,脸色比昨夜更沉。看见陈默站在那儿,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声道:“这么早?有事?”
“有。”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夫人昨夜训诫极是。我既挣钱,自当有规可循。然西岭药田日渐兴旺,事务繁杂,若仍居主院听命,恐误了进项。”
赵氏盯着他,没说话。
“我想娶春桃为妾,另立门户。”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瞬,像是等风过去,“此举非为享乐,而是便于管理产业,账目分明,免落人口实。”
赵氏眉头一跳。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声音压低:“你是嫌我管你钱?”
“不是。”陈默摇头,“是怕别人说我靠赵家吃饭,却把外财藏私囊。如今药铺掌柜要签三年供契,每月验货交割都得我去。我在主院住着,进出不便,人家信不过。”
赵氏冷笑一声:“你就非得搬出去?”
“不住出去,做不成事。”他说得平直,“春桃勤快,我带她去,日常用度自理,绝不花赵家一粒米、一文钱。每月还能往公账里添二钱银子,算作租费。您看如何?”
赵氏没答。她转身进了堂屋,坐在椅上,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茶是冷的,她没喝,只把碗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陈默站着没动。
过了片刻,赵德柱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谁在外头?”
“陈默。”赵氏应了一句,“说要娶婢女、分灶吃饭。”
赵德柱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乱着,脸上带着刚醒的怒气。“一个赘婿还想分灶吃饭?”他盯着陈默,“你算什么东西?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药铺掌柜已约我签三年供契。”陈默看着他,语气不变,“每月需亲自验货交割。若仍住赵家大院,出入不便,恐失信誉。届时断了财路,吃亏的是全家。”
赵德柱一愣。
“我带春桃走,不带赵家一个人。”陈默继续说,“西岭那片地是陈家名下的,种出来的药材卖的钱,五两入公账,剩下的我自用。每月再补二钱银租,也算对得起赵家收留之恩。若不信,可立字据。”
赵德柱眯起眼:“你说你能保药路不断?”
“只要不出意外,一年至少进八两银子。”陈默说,“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赵德柱沉默下来。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真不花我家一粒米?”
“不花。”
“一文钱?”
“不花。”
赵德柱又看向赵氏:“你怎么看?”
赵氏抿着嘴,半晌才道:“他既然说得明白,那就由他去。只是——”她目光转向陈默,“别以为搬出去就没人管你。你还是我赵家的赘婿,姓改不了,命也逃不掉。若哪天进项少了,休怪我不念旧情。”
“我知道。”陈默点头,“我会按时交租,账目清白。”
赵德柱哼了一声:“行吧。今日就办。让春桃收拾东西,午前出宅。只准带人,不准拿赵家一针一线。另拨西岭脚下那间土屋给你们住,原是放农具的,修一修也能挡风。”
“谢丈人。”陈默低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陈默没回柴房,直接去了偏院。春桃正在井边洗衣,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手上的皂角水滴在地上。
“跟我走。”陈默说,“去收拾东西。”
春桃怔住:“去哪儿?”
“搬家。”他说,“以后不住这儿了。”
春桃没问为什么,也没笑。她默默把湿衣拧干,挂在绳上,然后回屋把自己那件青布裙叠好,放进一个旧竹篮。她没有嫁妆,也没有箱笼。唯一值钱的是床头那只小木匣,里面放着几枚铜钱和一根红头绳。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跟着陈默出了门。
陈默牵来一头驴车,是借来的,轮子有些歪。他扶春桃上了车,自己坐在前面,赶着驴往西岭走。
一路上没鼓乐,也没人送。风吹过旷野,卷起尘土落在他们身上。春桃坐在后面,低着头,手紧紧抱着木匣。陈默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山路。他知道身后有人在望——主院的窗缝里,赵氏站在帘后;门楼拐角处,有个婆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但他没回头。
到了西岭脚下,那间土屋孤零零立着。墙是泥夯的,顶上盖着茅草,门框歪斜,窗纸破了半张。陈默下车,从车上拿下一把旧扫帚,推开门进去。
屋里堆着些烂锄头和空麻袋,地上积着灰。他扫了扫角落,把麻袋搬出去,又取水擦了桌子。春桃跟进来,把竹篮放在床边,开始铺被褥。那是她自己的,薄但干净。
陈默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草叶的气息。远处能看到赵家主宅的屋脊,再远些,是起伏的田埂和树林。这片地虽偏,却是独立的。门可以自己关,灯可以自己点,话可以小声说。
他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傍晚时,两个老仆来了,是赵德柱派来的。一个提着半袋糙米,另一个扛着一口小铁锅。他们把东西放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春桃煮了粥,两人坐在桌边吃。饭不多,也没菜,但她盛的时候多给了他半勺。吃完后,她收拾碗筷,他则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天黑了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他望着天空,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今天能立户,是因为他有钱进账。明天若没了银子,这扇门照样会被踹开。赵家许他住,也能随时收回。他现在有的,不过是一间破屋、一个女人、一点暂时的信任。
但这已经够了。
至少他有了起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种地,能记账,能在夜里挖坑埋银。以后还要学会管人、守产、护家。他不能再靠藏钱过日子,也不能再指望谁施舍安稳。
依人篱下,终难久安。
唯有握田、掌人、控产,方有一线生机。
从此刻起,这小户不是栖身之所,是他陈默的第一块砖。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闩从里面插上。这个动作很轻,但很稳。
院外风未停。
屋内,春桃吹熄了油灯,躺下了。
他最后看了眼星空,转身进屋,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