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声歇了。屋外的风也停了。陈默躺在床板上,眼睛闭着,呼吸匀缓,手指却在被褥边缘缓缓滑动,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他没睡着。藏银之后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五两银子埋进土里,账房先生记了公账,这事迟早会传到赵氏耳朵里。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院门那边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前头那个走得急,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短促的响,后头两个慢半步,拖沓些,是粗使婆子的步子。他听得出。
门被推开时没有敲,直接撞开了。木轴吱呀一声,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油灯被人从外面提了进来,火苗一晃,在墙上投出三道歪斜的人影。
“点灯。”赵氏的声音。
一个婆子应了一声,把灯放在桌上。火光跳了跳,照见她站在屋子中央,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条蓝布手巾,指节发白。
陈默猛地坐起,像是被吓醒的,肩膀一缩,嗓音沙哑:“夫人?这……这么晚了?”
赵氏不答,只冷冷扫了一眼屋内。这屋子本就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矮柜,墙角堆着几件农具,连个箱子都没有。她目光落在床板上,抬脚就踹。
床板松动,发出闷响。另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掀开草席,又用木棍撬起边角的砖块。碎土掉下来,她们也不管,继续扒拉墙缝,连门后挂蓑衣的钉子都拔了看。
“你们找什么?”陈默坐在床沿,声音发颤,手撑着身子往后挪了挪。
“你心里清楚。”赵氏终于开口,盯着他,“今儿缴了五两银子给公账,哪来的钱?西岭那片荒坡,一年能收几个铜板?你当我是瞎的?”
“那是卖药的钱。”陈默低头,语气老实,“城里药铺收了十两七钱,我留了五两还借款,剩下的都交了田赋。”
“借款?”赵氏冷笑,“借谁的?账房先生可知道?”
“算盘张。”陈默说,“十贯钱,三年前买的地,他记得。”
赵氏眼神一滞。这话要是真,账房先生确实能对上。但她不信。一个当初连饭都吃不饱的赘婿,能攒下十两银子?还种得出好药材?她走近一步,目光如刀:“那你荷包呢?拿出来看看。”
陈默怔了怔,伸手摸向腰间,解下那个旧布荷包,递过去。
赵氏劈手夺过,抖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滚出来落在桌上。
“就这些?”她声音拔高。
“没了。”陈默摇头,“银子都交了,荷包一直空着。”
赵氏把荷包摔在地上,转身走向矮柜。柜子里只有两件换洗的粗布衣,一双补了三次底的布鞋,还有半块干粮用油纸包着。她一件件翻,连衣服夹层都撕开看了,最后蹲在地上,盯着那一堆破烂,喘着气。
“搜床底下。”她冲婆子吼。
婆子趴下去,手臂伸进床底摸索,只掏出一团蜘蛛网和几片落叶。
“墙呢?再拆几块砖!”
“夫人……”一个婆子犹豫,“这墙要是拆了,明天漏雨……”
“拆!”赵氏咬牙,“我倒要看看他把钱藏哪儿了!金子还能化了不成!”
两人动手去撬墙角的砖。陈默坐在床沿,不动,也不拦,只看着她们忙活。他知道她们找不到。祖坟第三块青砖下的陶罐,没人知道。他三十年前就定下了这个规矩——重要的东西,绝不留在屋里。
砖块被撬起两块,露出潮湿的泥壁,什么也没有。赵氏直起身,额角冒汗,胸口起伏。她转头看陈默,见他仍坐着,低眉顺眼,脸上无悲无喜,心里一股火猛地窜上来。
“你装什么老实!”她突然扬手,一巴掌甩过去。
陈默侧头避过,肩膀却僵了一下。他没还嘴,也没抬头,只低声说:“夫人若不信,可去问账房先生。他亲眼收的银子,记的账。”
“你拿账房先生压我?”赵氏怒极反笑,“你是陈家赘婿,吃的是赵家的米,住的是赵家的屋,赚了钱不归家,反倒自己藏着掖着,还敢提什么账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攒够了钱,就想走人是不是?”
陈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没想走。西岭的地是陈家的,药也是陈家的人种的,卖的钱,五两进了公账,天经地义。剩下那点,还了债,手里一个铜板不留。夫人若觉得我该全交上去,下次我便都交,只是……”他顿了顿,“怕旁人说闲话。说我一个赘婿,挣了钱不敢花,全孝敬主母,图什么呢?”
赵氏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话听着卑微,却句句扎人。她若真逼他把私钱全交,外人只会说她贪财刻薄,压榨丈夫。可他是赘婿,名分上还是她赵家的人,她凭什么不能管他的钱?
她盯着他,想从那张蜡黄的脸上看出破绽。可陈默始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真的被训怕了的奴才。
“好,你说得干净。”赵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今日我不跟你计较。可你记住,你是赵家的人,手脚别太长。往后赚了钱,先报给我,由我来安排。否则——”她逼近一步,“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陈默点头:“是,夫人说得是。”
赵氏冷哼一声,甩袖转身:“走!”
两个婆子连忙跟上。出门时,其中一个不小心踢翻了灯台,油洒了一地。没人回头捡。
门被带上,屋内重归黑暗。陈默没动,仍坐在床沿,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走远,穿过院子,拐进正屋的门廊,终于没了声响。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赵氏想打的地方。脖子那儿有点热,像是血在皮下走动。他没生气,也不怕。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前世被主管克扣奖金,同事背后捅刀;今生刚挣点钱,就被妻子搜屋。人都一样,见不得别人手里有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枚滚落的铜钱拾起来,吹了吹灰,放回荷包。然后弯腰,将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床板重新压平,草席铺好,被褥叠成方块。墙角的砖,他明天会自己补上。破的荷包,也能再缝。
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赵氏不会再信他。从今往后,她看他的每一眼,都会带着猜忌。而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夜里出去埋个银子,都觉得踏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坟地那边的土腥味。他望着祖坟的方向,没说话,只伸出食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屋外,一片漆黑。远处正院的灯也灭了。整个陈家,像是沉进了土里。
他关上窗,吹熄桌上残余的灯芯,躺回床上。床板硌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西岭。赵铁柱说东头的垄沟要翻一遍。药苗长得好,城里掌柜愿长期收。这些都是活路。
至于赵氏——
他眼皮不动,呼吸渐缓。
她想要钱,可以。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永远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