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送来的那碗芝麻糊,陈默捧在手里,直到掌心被烫得发红。他没喝,也没放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消失在院角。夜里躺下,虫鸣声一阵接一阵,他睁着眼,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叩了三下。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去了西岭荒坡。
那片地是三年前开出来的,当时渠口塌过一次,他重新勘测改道,才把水引进来。如今坡上田垄整齐,草木灰撒得均匀,豆苗早已收完,地里种的是黄精、当归、白芍。这些药是他从山野间采来试种的,头一年只活了三成,第二年翻土换肥,又搭了遮阳棚,总算见了些模样。
赵铁柱蹲在田埂边,拿锄头翻着土块,抬头看他:“这地又要整?”
“要。”陈默应了一声,走到地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平。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三月十五松土,避午时烈阳;四月初八移栽,根须带泥;雨后两日不可踩踏。这是他三年来记下的农事节律,每一条都试错过,有的苗死在旱里,有的烂在涝中,最后才得出这些规矩。
他指着其中一行:“今天起垄,宽三尺,深五寸,垄沟留草灰。”
赵铁柱皱眉:“种草根也讲这么多讲究?”
“不是草根。”陈默低头捡起一块碎石扔出田外,“是药材。城里药铺收,比粮食值钱。”
赵铁柱没再问,起身招呼几个杂役过来。他们都是原先干过农活的,力气不缺,就是不懂这些细处。陈默亲自示范,怎么挖不伤根,怎么晒不脱水,怎么捆扎才能久存。赵铁柱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抱着臂冷笑,后来见他连一片叶子翻面朝向都有说法,便也不吭声了,只默默照做。
日头渐高,汗水顺着陈默额角滑下,滴进土里。他没擦,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三年了,这片地从荒坡变成药田,没人信他能成。账房先生当初听说他借十贯钱买荒地,当场摔了算盘:“十贯!够买二十亩良田!你拿去填石头坑?”可他还是借到了,因为他说得清楚——水怎么引,土怎么改,种什么,卖哪里。算盘张骂归骂,账本上的字一笔不差。
中午歇息,陈默坐在树荫下啃干粮。赵铁柱递来一碗凉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样?”
“以前走路喘,说话费力,现在……一口气干半天活,脸都不红。”
陈默低头喝茶,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就不一样了,但不能说。他只是把空碗递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午把东头那片翻一遍,明天起运城。”
第三天清晨,两辆牛车停在田边。药材已经晾晒妥当,黄精断面油润,当归香气扑鼻,白芍切片整齐如刀裁。赵铁柱看着装车,忍不住问:“真能卖出去?”
“能。”陈默把最后一捆药放上车,拍掉手上的灰,“若不成,我自认赔钱。”
牛车吱呀出村,一路往南。进城时日头正高,街上行人往来,药铺门口挂着布招,写着“地道药材”。陈默牵着牛车停在门前,拍门。
掌柜是个瘦脸老头,靸着鞋出来,眼皮都没抬:“乡下来的?卖什么?”
“黄精、当归、白芍。”
“哦?”掌柜掀开盖布看了一眼,鼻子嗅了嗅,又放下,“乡下粗货,品相参差,值不了几文。”
陈默不争辩,从车上取下三个小布包,一一打开。黄精掰开,断面泛着蜜色油光;当归捏碎一点,香气立时弥漫开来;白芍切片薄如纸,透光可见纹理清晰。他一句话不说,只静静站着。
掌柜眼神变了变,伸手捻了一点当归末,放舌上尝了尝,又拿起一片白芍对着阳光照了照,终于点头:“倒是好货。可我们这儿不收生客寄卖,风险太大。”
“我不要定金。”陈默说,“先寄售三日,卖出多少,分账多少。若卖不出,原样拉走。”
掌柜沉吟片刻:“五五分?”
“四六。”陈默说,“你六我四。”
掌柜愣住,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倒信得过我。”
“我更信我的货。”
成交。掌柜命伙计搬药进屋,称重记账。陈默站在门外等,太阳晒在肩上,热得很实。他没动,也没看,只听着屋里算盘响。
半个时辰后,掌柜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布包,递给他:“一共十两七钱银子,按四成算,四两二钱八分,给你四两二钱,零头抹了。”
陈默接过,打开看了看,成色足,分量准。他点头,收进怀里,转身牵牛车。
回村路上,牛走得慢,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声响。他坐在车辕上,手插在袖子里,摸着那包银子。十年了,他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真金白银,属于自己。胸口有点涨,像是憋着一口气,想笑,又不能笑。他把脸转向田野,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到村口时天已擦黑。他先把牛车赶去牲口棚,卸了车,喂了料,才独自往主宅走。路过账房,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账房先生正在拨算盘,抬头见是他,眉头一皱:“这么晚了?”
“缴银。”陈默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请记入公账,权作今年田赋。”
账房先生愣住,盯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他:“你……哪来的?”
“卖药。”
“药?你种的那些草根?”
“是药材。”陈默语气平静,“西岭的地,三年耕作,今春收成,城里药铺收了,给了十两多。”
账房先生慢慢坐下,拿起银子掂了掂,又凑近灯下看成色。良久,他开口:“药铺可有话说?”
“掌柜道,货好,干净,品相齐整,愿长期收。”
账房先生不再言语,翻开账册,提笔写下:“陈默,缴银五两,代付田赋。”写完,吹干墨迹,合上账本,抬头看他:“你这赘婿,倒有些本事。”
陈默没应话,只微微低头,转身出门。
夜风凉了下来。他沿着小路往祖坟方向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到第三块青砖处,蹲下,扒开浮土,取出一个小陶罐。罐子旧了,口沿有豁,是他早年藏东西用的。他打开布包,把剩下的五两银子放进去,重新封好,埋回原处,压实泥土,又撒上几把枯叶。
站起身时,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药田边,看见赵铁柱还在收拾农具。那人蹲在地上绑绳子,抬头见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也点头,继续往前。
进了院子,各屋都黑着。他走到自己屋前,推门进去,关门,解腰带,挂铜钱。屋里空荡,桌上有半碗冷粥,是前几日春桃送的,他一直没喝完。他没看,也没动,只吹灭灯,躺下。
窗外,虫鸣依旧。
他闭上眼,手指在被褥边缘缓缓摩挲,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