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山,陈默沿小路往主宅方向走。肩背酸沉,腿脚发僵,五日连轴转挖渠引水,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他没回头,身后荒地静默,唯有水声潺潺,如细语低诉。
走到院门口,风里飘来一股气味——厨房方向传来的米粥焦香混着酸腐气。他脚步顿住,听见两个婢女蹲在井边洗衣,低声说话。
“春桃姑娘今早又呕了,一连三次,扶着墙才站稳。”
“可不是?脸色蜡黄,走路打飘,怕是有喜了。”
“嘘,小声些,别让赵氏听见说咱们嚼舌根。”
陈默站在影壁后,没出声。呼吸微微一滞,像是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粝,掌心裂着几道口子,是前几日挖渠时磨的。那双手此刻有些抖。
他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响。婢女们抬头见是他,立刻低头搓衣,不再言语。他进了院子,径直回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屋里昏暗,只有一线余光从窗缝斜插进来,照在墙角的陶罐上。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
脑子里浮出一句老话:女子生产,十去其三。不是吓人,是实情。他见过难产的妇人,在产床上嚎叫三天,最后血崩而亡;也见过生下来孩子活、娘亲死的,孩子被抱走,尸首草席一卷,扔到乱坟岗。
春桃……有喜了。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件旧衣上,那是春桃前些日子替他补的,针脚细密,袖口多加了一层布衬,防磨。他没动那衣服,只是静静坐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第二天清晨,陈默起身,洗脸漱口,换了身干净短打,把七枚铜钱挂在腰间。他出门时顺手抓了张废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红枣、山药、小米、姜片、桂圆干、枸杞。写完折好,揣进怀里。
他先去了账房。算盘张还没到,案上空着。他把纸条展开,轻轻放在案角,又顺手把昨日的工录抄了一遍,搁在显眼处。然后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这几日燥得很,夜里睡不安稳,听说红枣山药粥养人,得吃几天。”
说完转身就走,没等回应。
傍晚收工回来,他从田埂小路绕行厨房后巷。正碰上一个杂役提着食篮往外走,是给内院送饭的。他迎上去,点头道:“我顺路,帮你提一段。”
杂役也不推辞,把篮子递过来。陈默接过,趁对方不注意,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夜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干桂圆和枸杞,悄悄塞进篮底一层蒸笼下。他掂了掂,低声说:“火候要慢,米要熬出油,别糊了底。”
杂役应了句“晓得”,接过篮子走了。
陈默站在巷口,看着那人背影远去,才转身回屋。
夜里,灯芯结了个花,噼啪一声炸开。他吹了口气,拨亮灯火,从床下抽出一张旧纸铺在桌上。纸上已写满字迹,都是炭笔写的,字不大,排列整齐。
他继续写:忌生冷,忌劳累,忌动怒。宜静卧,宜缓行,宜食温软。菠菜嫩尖可煮汤,补气血;艾叶挂门框,驱寒邪;小米粥日日不断,安胃气。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他想起前世医院墙上贴的孕妇须知,那些词——叶酸、钙片、胎心监测——全都没法用。只能换,换成这世能听懂的说法。他想了想,又添一句:芝麻炒熟磨粉,拌糖日食一勺,固胎元。
写完,吹灭火,躺下睡觉。
第三天,他把这张纸撕成三片,分别交给三个不同杂役。
头一个是在柴房劈柴的李二,他递过去一片,说:“昨儿听赵铁柱讲,他娘当年有身子时,天天吃芝麻糊,孩子落地结实。”
李二接过,瞅了眼,塞进怀里,没多问。
第二个是守门的老周,他递第二片:“东村郎中前日来说,艾叶煮水熏房,避邪气,保胎顺。”
老周点头,“有道理,我家婆娘坐月子就烧这个。”
第三个是厨房烧火的张婆子,他递最后一片:“听说红枣山药粥最养人,你若做了,多熬一碗,老爷近来气虚,也该补补。”
张婆子笑,“你还惦记老爷?难得。”
他没接话,笑了笑,走了。
几天后,春桃来找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厨房今早熬了红枣粥,”她站在门口,声音轻,“多做了一碗,给你送来。”
陈默正在缝衣,抬头看她。她站着,手扶门框,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清亮。肚子还没显形,可她站姿变了,重心往后靠,像是护着什么。
他放下针线,接过碗。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米油稠厚,枣香浓郁。
“谢了。”他说。
“该我谢你才是。”春桃没走,倚着门,“这些日子饭菜都精细了,厨房说我沾了老爷的光,才能吃上这些。”
陈默没抬头,继续喝粥。
“你也辛苦。”春桃又说,“夜里还点灯看书,别熬坏了眼。”
他知道她说的是那盏灯。每晚他都在灯下写写画画,门窗遮严,不让光漏出去。
“闲着也是闲着。”他答。
春桃笑了笑,转身走了。
夜里,他又点了灯。把剩下的半碗粥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他没再动。铺开新纸,继续写:孕期三月最要紧,莫提重物,莫行陡坡,莫近屠宰之地。若有腹痛,速饮红糖姜水……
写到一半,笔尖一顿。他忽然想到,春桃不知道这些是为她写的。她以为是旁人关照,或是赵氏开恩。她不会想到,是那个佝偻着背、整日沉默的赘婿,在灯下一笔一划,把她未来的日子,一寸寸量出来。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春桃房里的灯还亮着,映出窗纸上一个人影,坐着,手抚小腹,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吹灭灯。
第四天清晨,他照常出门。路过厨房,闻见一股甜香。他没停留,但知道,那是芝麻糊的味道。
第五天,他在院中晾晒农具,见春桃从内院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糊状物,步子慢,走得稳。她看见他,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点头。
她走过来了,轻声道:“听说你昨夜又熬到三更,喝点芝麻糊,暖胃。”
他伸手接过,碗壁滚烫。他低头,看见糊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撒着细碎的白糖粒。
“谢谢。”他说。
“该我说谢谢。”春桃望着他,眼里有光,“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在照应我,虽不知是谁,但心里踏实。”
陈默没看她,只盯着碗。
“或许是你命好。”他低声说。
春桃笑了,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捧着那碗芝麻糊,直到手被烫得发红。
当晚,他坐在院中矮凳上,面前摆着半碗冷粥,是春桃前几日送来的,他一直没喝完。他望着春桃的房门,木门紧闭,门缝透不出光。
片刻后,他起身,把粥倒进灶台边的陶盆里,算是喂了灶神。然后回屋,关门,吹灯。
屋里漆黑一片。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虫鸣,一声接一声。
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叩了三下。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