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工棚的破瓦上,裂开一道细缝,光柱斜插进地面。赵铁柱蹲在牛车前,锤子一下一下敲着轮毂,节奏沉稳,不再急躁。他手边那碗粥早已凉透,碗底还剩半口,米粒结成薄壳贴在瓷壁上。
陈默从柴房出来时,脚步仍带着昨夜的虚浮,右手扶腰的动作也没改。他走过院子,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动。赵铁柱听见了,没抬头,只是锤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
陈默没进工棚,径直往账房走。
账房门开着,算盘张坐在案后,正低头核对一册旧账。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秋虫爬过枯叶。他头也不抬:“你来得早。”
“有事求先生。”陈默站在门槛外,没进去,“想借十贯钱。”
算盘张这才抬眼,眉头皱起:“借钱?做什么?”
“买地。”
“哪块?”
“西岭那片荒坡。”
算盘张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多年积攒下来的不屑。他放下笔,把账本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西岭?去年春旱烧过一场,土焦得能搓成粉。河断了三年,草都长不齐,你还想种?”
“能种。”陈默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块泥团,放在案上。泥块干硬,表面泛白,夹着细沙。“我昨儿去看过。这土看着贫,其实疏松,不板结。深耕三尺,翻出底下的黑壤,就能养根。”
算盘张盯着那块泥,没伸手碰。
陈默又从怀里抽出一根细竹枝,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线,再画一条支流,最后连向主渠:“东沟上游还有活水,只是没人引。只要挖一条暗渠,绕过高岗,水就能下来。坡度我量过,每三十步落一寸,水流不会急也不会滞。”
算盘张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说得轻巧。挖渠要人,要工具,要时间。十贯钱买下那块地是够,可后续呢?锄头会坏,人要吃饭,谁出?”
“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会还。”
算盘张冷笑:“你一个赘婿,昨日还在劈柴立威,今日就要买地引水?你以为这是儿戏?”
陈默低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像是掐着什么。他声音低了些:“先生说得对。小人确实不懂规矩。昨日若不是赵头儿逼我劈柴,我也不会知道自己连斧头都拿不稳。多亏他督促,我才明白——力气不够,就得动脑。”
算盘张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谦卑,却不软。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也知道那场劈柴之后,杂役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但他还是不信。
“就算你能想出法子,也未必能成。天旱一年,人扛得住;三年无雨,地就废了。你赌得起?”
“我不赌。”陈默摇头,“我只是做事。水不通,我就改道;土不行,我就翻层;人不信,我就先做一段给他们看。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算盘张盯着他看了很久。蜡黄的脸,佝偻的背,说话时嗓音哑,像是肺里总有痰。可眼神是清的,不闪不避。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祠堂塌方,别人说他是命硬,可他分明看见那人从废墟里走出来时,脚印整齐,一步没乱。
“十贯。”他终于开口,“只能借你十贯。地契写你名字,债也记你头上。若三年内不见收成,这笔钱你得自己填。”
“好。”陈默应得干脆。
算盘张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明日我去趟牙行,替你办交割。你……准备人手吧。”
陈默点头,拿起铜钱,转身要走。
“等等。”算盘张叫住他,“你真打算引东沟的水?那条沟窄,上游还有李家庄盯着,他们不会让你随便动。”
“我知道。”陈默回头,“我不动他们的主渠,只借一段支流。夜里动工,两天内完成取口,等他们发现,水已经进了我的田。”
算盘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个赘婿,倒像个老农夫,把每一寸土、每一滴水都算进了骨头里。
他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陈默出了账房,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把铜钱揣进怀里,走向工棚。
赵铁柱还在修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手上的锤子停了。
“有事?”
“西岭那片荒地,我买下了。”
“你拿什么买?”
“借的。”
赵铁柱没笑,也没质疑。他知道陈默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昨天那一斧劈下去,他就知道这人藏得很深。
“你要开荒?”
“要引水。”
“我去看过,没水路。”
“有。”陈默指着远处山脊,“东沟上游有一段洼地,水渗得慢。我打算挖一条暗渠,绕过高岗,把水引下来。”
赵铁柱皱眉:“那得挖多久?”
“二十丈,五天。”
“人够吗?”
“够。”陈默看着他,“你愿不愿带人?监工,管料,每日多给两文。”
赵铁柱没立刻答应。他知道这事难,也知一旦失败,陈默的债就还不上,他自己也会跟着丢脸。可他又想起昨夜那碗热粥,想起那人佝偻着背却站得稳的样子。
“你先干一段给我看。”他说,“我要亲眼见水进田,才信。”
“行。”陈默点头,“明天开工,你来看。”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陈默就带着六名杂役到了西岭。荒地一片死寂,黄土裸露,风一吹就是一层灰。他在坡顶立了根木桩,用麻绳拉出第一条基准线,然后亲自执锹,开始挖渠首段。
动作不快,但每一锹都精准。三尺一停,用木尺测坡度,再以竹竿校准流向。挖出的土堆在两侧,留出排水空间。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别人,只是不停地干。
赵铁柱来了,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没吭声。他看见陈默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可那人像没感觉一样,依旧握紧锹柄,一下一下掘土。
中午,其他人歇了,陈默还在干。他脱了外衣,绑在腰上,露出瘦削的肩膀。太阳晒在他背上,汗顺着脊梁往下流。
赵铁柱走上去,接过一把锹,开始挖。
下午,又有两人加入。傍晚收工时,第一段五丈长的渠槽已成型,坡度均匀,沟壁整齐。
第三天夜里,陈默带人摸黑动工。他们在洼地处开凿取水口,用旧车板和石块加固沟壁,防止塌陷。赵铁柱守在上游,一旦发现李家庄有人巡逻,立刻吹哨示警。
第四天清晨,水进了暗渠。
可刚流了半日,渠口突然塌陷,泥石堵塞,水流中断。两名杂役当场撂挑子:“这地没法救!白费力气!”
陈默没骂人,也没劝。他蹲在塌陷处,用手扒开泥土,查看土层结构。直到深夜,他才起身,带着火把重新勘测地形。
次日一早,他下令改道。新渠线绕行西侧高地,虽多出八丈,但避开软土层,稳固得多。他亲自带队,连夜施工,用烧过的木板衬底,再铺碎石防渗。
第五天黎明,水再次流动。
这一次,水流稳定,顺着新渠蜿蜒而下,最终注入荒地最低处的一块洼田。
陈默站在田头,看着浑浊的水流缓缓漫过焦土,没说话。他弯腰抓了一把湿泥,搓了搓,闻了闻,点了点头。
七天后,他在田埂撒下第一批草木灰,讲解如何松土肥田。接着亲手种下豆苗,每穴三株,间距一致。
又过了七日,嫩芽破土。
黄褐色的土地上,冒出点点绿意。起初只有指甲盖大,渐渐舒展成叶。风一吹,轻轻晃动。
杂役们围在田边看,有人伸手想去碰,被旁边人拦住:“别碰,这是头儿的心血。”
赵铁柱站在人群最后,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绿芽,忽然觉得这块地不像死了,倒像是睡醒了。
他转身回到田里,开始修补破损的水槽。他知道明天还要通水,不能让沟塌了。
陈默在田头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中一截带泥的豆苗,叶片完整,根系初生。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叶脉,确认生长无异。
天色向晚,夕阳压山。他拍去手上泥土,转身沿小路往主宅方向走。路上偶遇归巢的鸟群,掠过头顶,叫声清亮。
他没回头。身后,荒地静默,唯有水声潺潺,如细语低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