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覆面,一抹轻蔑又残忍的冷笑,缓缓在他脸上扯开。
在毒师眼里,一切尘埃落定。
陈九一行人,早已被他逼入亲手划定的死局盆地。
方才那场突兀沙暴,不过是猎物临死前的无谓挣扎。
除了添几分狼狈,毫无用处。
毒师抬步,缓步踏入盆地。
鞋底碾过暗红砂砾,沙沙轻响,落在死寂荒原里,宛如催命丧钟。
他无需刻意搜寻。
在他认知中,那位所谓的摸金传人,此刻早该如受惊鼠辈,蜷缩岩缝苟延残喘,惶惶等死。
他目标明确,直奔中央黑石祭坛。
这里,才是他此行终点,是他收割战果的地方。
可就在距祭坛数米之遥时,脚步骤然一顿。
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祭坛凹槽里那一抹惨白。
是骨哨。
那枚他刻意遗留、当作引路信标、仪式钥匙,更是用来羞辱对手的骨哨。
毒师眉头微蹙,一丝意外的困惑掠过眼底。
他预想过无数局面。
亡命逃窜,布设陷阱,甚至疯狂摧毁祭坛。
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将这枚要命的钥匙,原样放回仪式阵眼之中。
束手投降?
还是故弄玄虚的拙劣伎俩?
他静静伫立,冷眸审视祭坛与那枚骨哨。
片刻后,困惑尽数化作更深的鄙夷。
想通了。
必是陈九的诡计。
骨哨之上,多半涂有绝命剧毒,或是暗藏引爆机关。
乳臭未干的小辈,总爱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妄图抗衡黑棺监察官。
毒师不慌不忙,从战术口袋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特制手套,缓缓戴好。
隔绝毒素,防腐绝缘,万无一失。
两根指尖轻夹,如同捏住一头随时噬人的毒虫,小心翼翼将骨哨取出。
入手一片冰凉,毫无异样。
他凑近细看,无引线,无机关,全无后天改造痕迹。
轻轻旋开哨身,一截卷成细条的特制纸条,从中滑落。
镊子夹起,缓缓展平。
熟悉的诡异化学式,末尾烙印着黑棺最高权限的微缩印记。
分毫未改,一切正常。
心底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松懈。
不过是绝境之下,幼稚又可笑的徒劳恫吓。
他随手将中空的骨哨丢弃脚下,如同扔掉一件废弃垃圾。
转身面向祭坛,从背包侧袋抽出密封试管。
管内盛放着粘稠暗绿液体,泛着淡淡的腥腐气息。
依照黑棺古卷记载的仪式流程,他将纸条投入祭坛不起眼的石臼。
纸片触石自燃,无明火,只化作一缕青烟,落作浅浅灰烬。
拔开试管塞,暗绿浊液缓缓倾倒而下。
滋啦——
液灰相撞,发出热油遇水的刺耳声响。
一股穿透神魂的恶臭,骤然弥漫开来。
石臼内的混合物剧烈翻涌,色泽由暗绿转为死寂浓黑,最终凝成一滩蠕动不止的墨色凝胶,宛若活物。
封印仪式,彻底激活。
毒师面露狂热虔诚,后退半步,双手结出诡异印诀,口中吟诵起晦涩拗口、不属于世间任何语种的古老咒文。
他浑然不觉。
就在他取走骨哨、投入纸条的瞬间,盆地边缘七枚钉入风蚀岩底的玄黑铜钉,同时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红微光,转瞬隐匿。
无形阵纹波动,以祭坛为核心,无声铺开。
整座锁龙困杀局的能量脉络,在这一刻,发生了细微、却足以致命的逆转。
原本引导地底煞气、释放封印凶物的祭坛阵眼,彻底被篡改。
从外放的出口,变成吞噬的入口。
从解锁的锁孔,变成贪婪进食的凶兽巨口。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九幽之门,为我开启!”
咒文终落,毒师眼底燃起掌控一切的狂热光芒。
他静待大地震颤,静待千年囚笼之下的恐怖存在,受他牵引,破土出世。
四下,一片死寂。
大地纹丝不动,唯有他残留的咒音,在空旷盆地里孤零零回荡。
狂热瞬间僵在脸上,愕然取代一切。
步骤无误,咒文无错,仪式为何毫无回应?
惊疑未定之时,异变陡生!
脚下整座黑石祭坛,骤然爆发刺目漆黑灵光。
黑光并非源自地底,而是从祭坛每一寸石纹中疯狂涌出。
一道道墨色能量如毒蛇游走,顺着脚踝迅猛缠上,蛮横钻入他的皮肉经脉。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骨髓、精血、神魂,全都被一股霸道无解的力量,疯狂抽离、掠夺。
他骇然低头,眼睁睁看着自身皮肉飞速干瘪褶皱,死气顺着七窍疯狂外泄,尽数被祭坛贪婪吞噬。
这一刻,冰冷的真相劈碎所有自负。
他从来不是仪式的引路人。
他,才是仪式本身。
祭品!
陈九从没想过毁掉仪式。
从始至终,他的算计只有一个——
逆转阵局,改换祭献目标。
借毒师亲手留下的骨哨,借这场既定仪式,
将手握钥匙的布局者,硬生生改成献祭九幽凶物的活祭!
祭坛黑光炸裂的刹那,五十米外乱石堆后。
蛰伏已久的陈九,如蓄势猎豹,骤然暴起。
他不回头,不恋战,无视身后盆地的异变惨状。
用尽全身气力,朝着记忆里那道岩壁裂缝,亡命狂奔。
身后大地剧烈摇晃,砂砾如沸水般剧烈跳动。
祭坛上空空间扭曲,凝聚成巨大漆黑漩涡。
毒师凄厉非人般的惨叫,混杂在地底轰鸣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陈九身形鬼魅,起落之间,转瞬冲至幽深岩缝之前。
长臂探出,精准攥紧垂落的登山绳。
借势纵身荡入裂缝的刹那,他朝着下方黑暗,嘶声怒吼。
“快走!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极致绝望的恐怖气息,自祭坛深处轰然喷发。
无狂风,无冲击波。
那是纯粹的暴虐、万古怨毒、以及冻结神魂的毁灭威压。
黑色气浪如灭世海啸,瞬间吞没魔化祭坛,继而翻涌扩张,朝着岩壁裂缝狂扑而来。
刺骨寒意骤然缠上脊背,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来不及回望,铺天盖地的黑暗洪流,已然彻底封死裂缝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