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一、盘棋
同一时刻,肖恩府邸的书房。
送走了天赐国使者的肖恩群,独自面对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烛光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地图上,蔓玥城被朱砂圈出,一条虚线向北延伸,穿过山脉和一众小国,直达苍翼王国边境。
“父亲。”书房暗门滑开,肖恩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这个青年继承了他母亲纤细的骨架和父亲锐利的眼神,此刻穿着一身夜行衣,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泥渍。
“查克家那边怎么样了?”肖恩群没有回头。
“莉亚已经收下了定情信物。”肖恩凛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她父亲还在犹豫。查克岩那个人……太谨慎。”
“他不是谨慎,是贪心。”肖恩群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既想要王室的庇护,又不想和得罪我。赫什今天去了查克府,你知道吗?”
肖恩凛点头:“我们在查克家的眼线传来消息,赫什待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但走后查克岩在书房独坐了一个时辰。”
“纳兰已经察觉了。”肖恩群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他在试探,也在施压。赫什去查克府,是警告;接下来,就该是拉拢了。”
“那我们是否要加快……”
“不。”肖恩群抬手打断儿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纳兰老了,他的儿子们不成器,王位迟早要易主。但我们不能做第一个动手的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别人先动手。”
肖恩凛若有所思:“父亲是说……查克岩?”
“乌木措今天带着一队精锐出城了,方向是漠云山。”肖恩群的声音压得更低,“纳兰在找那个在广场闹事的少年,但也一定会顺便查看山里的情况。如果山里的人还活着,而且形成了势力……那将是搅乱局势最好的棋子。”
“我们要接触他们?”
“现在还不行。”肖恩群摇头,“但我们也要知道山里的真相。你找机会去一趟山脚哨卡,以巡查为名,探探口风。”
肖恩群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记住,凛,在这盘棋上,我们不是唯一的棋手。查克家、纳兰家、甚至赫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的算盘都乱掉,乱到不得不重新洗牌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响。“——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 二、被封印的矿洞
漠云山深处,罕石勒不知道自己的逃亡,正成为蔓玥城权力博弈的焦点。
他和贾斯汀等十几人,已经在山林中跋涉了七天。最初的两天,他们还能找到野果和溪流,但越往深处走,植被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和弥漫不散的雾气。第三天,一个年轻妇人喝了山洞里的积水后上吐下泻,当晚就断了气。第五天,他们在攀越一道山脊时遭遇落石,两人被砸下山崖。
现在,幸存者只剩九人。
“不能再往前了。”贾斯汀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气,他的左腿在落石时被擦伤,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这山不对劲……你们看这些石头。”
罕石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周围散落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他弯腰捡起一块,入手异常沉重,且触手生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吓得立刻扔掉。
“我爷爷说过,漠云山又叫‘噬骨山’。”队伍里最年长的老者哑声开口,他叫老葛,曾在蔓玥城做过矿工,“百年前这里开采过一种红色矿石,但下矿的工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后来矿洞被封,都说这山会吃人。”
“山会吃人……”一个少女抱紧双臂,声音发颤。
罕石勒没有说话。他想起妹妹兰茜被割开喉咙的瞬间,想起商人脸上狰狞的笑,想起自己被按在石台上时台下那些麻木的脸。与那些相比,吃人的山算什么?
“我们必须出去。”罕石勒突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嘶哑,“但不是往回走。”
贾斯汀苦笑:“那往哪走?这里跟大海一样漫无边际。”
罕石勒站起身,指向雾气最浓的方向:“我来的时候注意到,那边的雾气流动有规律——每过一刻钟,会有一阵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把雾气撕开一道口子。风来的方向,一定有缺口。”
老葛眯起眼睛:“小子,你确定?”
“我确定。”罕石勒说。他从小在野外长大,对风向、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贾斯汀咬牙点头:“信你一次。但我们得抓紧,天黑前如果找不到路,就得找地方过夜。这山里的夜晚……”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前几夜,他们总听到远处传来似人非人的嚎叫,有时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九人朝着罕石勒指的方向继续前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罕石勒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
“听。”
众人凝神细听。雾气深处,传来微弱的水声——不是溪流,而是更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涌出的声音。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规律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呼吸。
“那边!”老葛突然指着左前方。
雾气在这一刻恰好被风吹散一片,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高约两人,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磨损得几乎不可辨认。更诡异的是,洞口周围的岩石呈现暗红色,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理,正随着地底传来的搏动微微发光。
“矿洞……”老葛喃喃道,“这就是那个被封印的矿洞。”
水声正是从洞里传出。
矿洞入口像一张咧开的黑色巨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脉络随着地底搏动明灭不息。罕石勒握紧削尖的木棍,与贾斯汀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他们已无退路。
就在两人准备踏入洞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洞顶的阴影里,突然扑过来三道黑影!
那不是人类。
为首的东西有着类人的躯干,但四肢扭曲得像老树的根须,皮肤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状角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不断开合的孔洞,眼睛是一对不对称的凸起物,一只大如鸡蛋、一只小如豆粒,都闪烁着浑浊的黄色幽光。
“后退!”贾斯汀本能地挥出砍刀。
刀锋砍在怪物肩膀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刺耳声响,竟只崩出一串火星。怪物纹丝不动,反手一爪挥来。贾斯汀勉强侧身,肩头仍被刮去一大片皮肉,鲜血喷溅在洞口的红岩上,那些岩石上的脉络骤然亮起,仿佛在吸食血液。
“快跑!”老葛的惨叫从身后传来。
罕石勒回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雾气中不知何时已冒出十几个这样的怪物。它们从岩缝里钻出,从地下爬起,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一个少女刚转身就被扑倒,怪物布满利齿的嘴咬在她脖颈上,咔嚓一声,哭喊戛然而止。
“往洞里跑!”罕石勒做出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外面的怪物已形成包围,唯有那个未知的矿洞或许有一线生机。
九人——现在只剩八人——发疯般冲向洞口。先前出现的那個疤面男人仍站在那里,暗红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的屠杀与他无关。
就在罕石勒即将冲进洞口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
一只覆盖着骨甲的手破土而出,死死攥住他的脚踝。罕石勒低头,对上一张从土里钻出的脸——那脸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下巴裂成四瓣,里面是环状分布的利齿。怪物用力一拽,罕石勒重重摔在地上,木棍脱手飞出。
“石勒!”贾斯汀想回身救援,却被两只怪物同时扑住。他奋力挣扎,受伤的左腿使不上力,很快被按倒在地。砍刀被夺走,怪物用那双畸形的手轻易将精铁打造的刀身拧成麻花。
罕石勒拼命踢踹,但攥住他脚踝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他看见老葛被两个怪物架起,瘦弱的身躯在它们手中像片破布;看见一个少年被拖进岩缝,惨叫声被石头摩擦声淹没;看见贾斯汀满脸是血,仍在嘶吼着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洞口那个疤面男人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混合着怜悯、嘲弄和某种狂热的光芒。男人举起手中的锈铁镐,敲在洞壁的红岩上。
铛——清脆的敲击声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所有怪物同时停下动作。他们围成一圈,用那些不对称的眼睛死死盯着俘虏们。疤面男人缓步走出洞口,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沉重。每走一步,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就亮起一瞬,仿佛整座山都在与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