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推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了,他自己一辆,手里还拎着一辆更旧、链条都锈了的,车把歪着。
“骑这个。”他把那辆破车推给我,“四十多里地,走着可不行。”
我接过车,很沉,车闸不太灵。父亲依旧站在屋檐下的暗影里,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我学亲戚的样子,把铺盖卷用麻绳捆在后座上,踩住脚蹬,歪歪扭扭地骑了上去。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黎明前最凛冽的寒气里上了路。没有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碎石路面的“沙沙”声,链条“嗒嗒”的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化成两团迅速消散的白雾。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脸上、手上,很快就把所有裸露的皮肤刮得生疼、麻木。
四十多里石子路接上柏油路,坑洼不平。上坡时,得撅着屁股,把全身重量压在脚蹬上,碎石在车轮下“咯嘣”作响。下坡时,冷风扑面,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牙齿打颤,还得紧紧捏着不太灵光的车闸,控制着速度和方向。屁股被坚硬的车座硌得生疼,后来就没了知觉,只剩下机械地蹬踏。
骑到天色大亮,灰白的太阳升起来,没什么温度。终于,远处出现了城市的轮廓,不是村庄的柔和线条,而是一片片高低错落、棱角分明的灰影。越骑越近,脚下的路变成了真正的、宽阔的柏油路,那灰影也变成了真实的楼房、烟囱、电线塔。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这么高的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们不像村里的房子,坐北朝南,有明确的朝向。它们斜着、扭着。我看得有点发晕,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骑在前面的亲戚慢了下来,和我并排。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楼群,脸上带着困惑。他抬起手,指着那些楼,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立峰,你说……这些楼,都是在哪边儿呢?”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些楼层层叠叠,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楼体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阴影,更添混乱。在村里,我看日头,看树冠,从来都知道方向。可在这里,所有的参照物都失灵了。
我心里猛地一慌——我转向了。
那种感觉非常诡异,就像脚下的土地忽然被抽走。我知道太阳在那边,可感觉上,它应该在另一边。
就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亲戚却像是自己琢磨明白了。他收回手,重新扶稳车把,看着前方,低声说了一句:
“在这儿,还分啥东南西北。”
“楼在哪边,人,就得在哪边。”
他说完,不再看我,用力蹬起车子,朝着那片楼最密集、烟囱最粗壮的方向骑去。
我愣了两秒,赶紧跟上。
“楼在哪边,人就得在哪边。”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我心里。
亲戚把车一支,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最便宜的“桂花”烟。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和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绿胶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着我,别乱看,别多话。”他低声嘱咐了一句,转身朝大门走去。
我抬起头。那两扇大门是鲜红色的,很高,很厚,在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眼。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旗机械厂。
亲戚凑到门房窗口,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掏出那包“桂花”,弹出一支递进去。里面坐着个穿藏蓝棉大衣、戴“火车头”棉帽的老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习惯性地闻了闻,然后别在耳朵上,目光这才越过亲戚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两把小刷子,把我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磨破的袖口藏起来,脚往后挪,水泥地上留下一小撮从村里带来的湿泥。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老头和亲戚低声说了几句,最后挥了挥手。
亲戚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推着那辆破自行车,低着头,紧跟着他,从旁边刷着同样鲜红油漆的小侧门钻了进去。
一进门,那持续高亢的“滋——”声和浓烈复杂的工业气味就混在一起扑过来。我耳朵里灌满了噪音,鼻子发呛,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砰砰乱跳,手脚有点发僵。但我没敢停,低着头,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紧紧跟在亲戚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眼前是极其空旷、干净的水泥地院子,对面是一排排沉默高大的白色厂房。一切都那么规整,那么陌生。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快步走过,那工装是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前襟和袖口蹭着洗不掉的深黑色油污,肩膀上磨得发白,带着长时间劳作后深深的褶皱。他们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我推着车,走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旧胶鞋发出“噗嗒噗嗒”的、不合时宜的闷响。车轮有点歪,推起来一拐一拐的。我看着前面亲戚的背影,他骑着那辆比我像样点的二八大杠,熟门熟路地往前蹬。
我心里除了慌,除了怕,忽然就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来之前的路上,四十多里寒风,我心里还揣着一点点模糊的、关于“进城”、“当工人”的、或许能改变什么的念想。可真的进了这两扇鲜红的铁门,走在这片巨大、干净、轰鸣的厂区里,看着自己这身破旧衣裳和这辆快散架的破车,再看着前面那个需要赔笑脸递烟才能把我带进来的亲戚背影……那点原本就不真切的念想,就像被这冰冷的风和刺耳的噪音,一下子吹散了,碾碎了。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我就这样,推着这破车,跟着别人,走进去了?
以后的日子,就是像那些人一样,穿着沾满油污、带着褶子的灰工装,在这片白色厂房里,听着这要命的声音,埋头干活?
没有想象中的“新鲜”,更没有“光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现实砸下来的实感,和一种自己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格格不入的沮丧。
亲戚在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前停下,支好车。“到了,宿舍。等着。”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我扶着车,站在门外。惊恐还在(对未知环境),忐忑更甚(对即将见到的人),而那点失落,像水底的沙子,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凉的、认命般的清醒。
我知道,从骑过那四十多里地、踏进这红门开始,有些路,就得这么低着头,跟着人,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了。不管前面是“滋——”的噪音,是机油的怪味,还是沾满油污的工装。
楼在哪边,人就得在哪边。
现在,我人就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