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空了半边。走读生不来，住校生也走了大半，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411只剩沈昀一个人。程川去了林逸家，宋辞周末从来不在学校住。沈昀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空着的两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两座小小的坟。窗帘拉着，操场的灯光透不进来，房间里暗沉沉的。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顾夜舟的对话框停在昨天，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伦敦今天晴了。”沈昀回了两个字：“这里也晴。”然后顾夜舟就没再回了。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靠在床头。后颈还在烫，烫了五十多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发情期还没退，烧也没退，三十七度八。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自己都闻得到。他把手伸到后颈，摸了一下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今天早上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不是顾夜舟，是沈晚。她发了一张照片，医院食堂的饭，米饭，炒白菜，一碗紫菜汤。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哥，食堂的饭好难吃。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沈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等你出院。天天做。”沈晚回了一个表情，黄色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沈晚很久没用过表情了。她以前爱用，发消息必带，后来生病了，不发了。沈昀盯着那个黄色的圆脸盯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反着光。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教学楼黑着，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小小的。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来一条语音。沈昀犹豫了一下，点开。顾夜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伦敦下雨了。你的雨还有声音吗？”
沈昀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靠着窗框，看着灯。那盏灯还是黄黄的，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沈昀去了医院。八点，市儿童医院八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走到812门口，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门，走进去。沈晚正半靠在床上，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熟人的表情，意思是你来了。
“你来了。”沈晚说，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今天带包子了吗？”
沈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他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来，白菜馅的，皮薄，馅多，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沈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昀问。
“不好吃。”
“那别吃了。”
沈晚又咬了一口。“你做的？”
“食堂买的。”
“哪个食堂？”
“学校食堂。”
沈晚看了他一眼。“骗人。”
沈昀没说话。她三口两口吃完了第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
“哥。”
“嗯。”
“你瘦了。”
“没瘦。”
“骗人。你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
沈昀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沈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是白的。她从他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像是在认一件东西。
“顾夜舟呢？”沈晚问。
“出国了。”
“去哪了？”
“伦敦。”
“还回来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冷，不是热，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又问了一句，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想他吗？”
沈昀没回答。窗外的天晴了，灰蓝色的，很低，压在对面楼的顶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亮晃晃的。沈晚把那半个包子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她舔手指的样子像小孩，很认真，一根一根地舔。
“哥。”
“嗯。”
“你去找他。”
沈昀看着她。“什么？”
“你去找顾夜舟。”沈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边没事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你去找他。他在那边一个人。”
沈昀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火不大，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
“沈晚。”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刚学的。”她说。
“跟谁学的？”
沈晚想了想。“跟你的朋友。程川。”
沈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
“哥。”
“嗯。”
“你别哭。”
“没哭。”
“你骗人。你的眼睛红了。”
沈晚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她的拇指粗粝的，温热的，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不轻不重。
“你去找他。”沈晚说，“我好了。你不用再守着我了。”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中午，建设路上人不多，拉面店开着，水果摊开着，包子铺开着。水果摊的老头在整理橘子，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沈昀走过去，买了一袋橘子。橘子是小的，皮薄，颜色深，看着就酸。他剥了一个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建设路上，吃着橘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看完了一整个橘子。
他走回学校，进了宿舍楼，上了四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411门口，推开门。程川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沈昀拿起来看了一眼，程川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我去林逸家了。晚上回来。”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宋辞给的橘子皮，程川画的那幅画，沈晚的照片，林逸写的纸条。橘子皮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他放在手心里看着，橘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干掉的蛛网。他把橘子皮放回口袋，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顾夜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伦敦还在下雨吗？”顾夜舟秒回：“不下了。出太阳了。”沈昀看着“出太阳了”四个字，又打了几个字：“我这里也是。出太阳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
当天晚上，程川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身上带着茶叶的味道，很淡，但他的脸很红，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红。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没干。沈昀坐在床上，看着他。
“回来了？”沈昀问。
“嗯。”
程川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咯吱一声。
“沈昀。”程川叫他。
“嗯。”
“林逸说，他想让我搬过去。”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搬去哪？”
“他家。”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答应了？”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没有。我说想想。”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程川。”沈昀叫他。
程川抬起头。
“你想搬过去吗？”
程川看着沈昀，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
“想。”程川说，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就搬。”
程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沈昀。”
“嗯。”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沈昀看着他。“我失望什么？”
“失望我没听你的话。”
沈昀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你妈。你听不听我的话，是你的事。”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还是关不上。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沈昀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手放在程川的后脑勺上，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
“别哭了。”沈昀说。
“没哭。”
“你骗人。”
程川把脸埋在沈昀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沈昀没说话，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
程川哭完了。从沈昀的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
“沈昀。”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管我了？”
沈昀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程川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程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沈昀。”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两个人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