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周六一大早，白小闲还在梦里跟周萌萌抢最后一个肉包子，手机就震了起来。
"白小闲！起床了！今天去游乐园！"
是周萌萌。
白小闲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屏幕——早上六点半。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玻璃，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神经病啊，游乐园又不是赶高铁，几点开门你告诉我？"
"九点呢，但是得排队嘛！你快起来洗漱！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白小闲愣了两秒，然后终于彻底清醒了。她想起了上次的事——周萌萌吴迪班长三人追逐白无闲，周萌萌没刹住车，直接把“她”撞进了湖里。
白小闲听完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赔罪，你要带我去游乐园？"
"嗯！"周萌萌搓着手，眼睛亮得跟做贼似的，"我查过了，市郊那个新开的星光游乐场最近打折，两个人门票加起来才不到一百块，还送两张餐饮代金券。你不是上周刚说周末不知道干什么吗？去呗去呗去呗。"
白小闲斜眼看她。
这是周萌萌表达愧疚的固定套路。上次周萌萌把她最爱的杯子摔碎了，赔了她一个丑到爆炸的抱枕，上面印着一只歪嘴的卡通猫，眼睛一大一小，像得了什么病；上上次周萌萌把她作业本忘在学校导致她重写一遍，赔了她一包辣条再加两根棒棒糖，辣条还是过期的，吃完她拉了两天肚子。赔罪诚意跟闯祸规模从来不成正比，但周萌萌每次都是一脸"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你就原谅我吧"的表情，像只犯了错的金毛，耷拉着耳朵，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白小闲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完，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行。"
周萌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声足以把整栋楼都震醒的欢呼："白小闲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十分钟后，白小闲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周萌萌嘴里"市郊"这两个字的含义是：地铁换乘两次，再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单程两小时起步。两人折腾到将近十点才终于站到了游乐园门口。白小闲已经没力气吐槽了，周萌萌倒是一路兴奋得像第一次出门遛弯的金毛——不对，她就是把白小闲推下湖的那只金毛，正在试图用尾巴把主人转晕来赔罪。
游乐园不大，但周末人多，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飘着爆米花的甜味和小孩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白小闲站在队尾，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觉得脑袋嗡嗡响。
两人刚排到安检口，园区广播突然响了，声音沙哑，像一台老化的机器。
"各位游客请注意，疯狂过山车项目因设备临时维护暂停开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排在前面的一个游客当场炸毛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肚子挺得像怀胎六月："什么玩意儿？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坐过山车的！维护？周末维护？你们是不是故意糊弄人？"
工作人员忙解释是突发故障，具体恢复时间需要等技术部门排查后才能确定，应该是"热保护"之类的常见原因。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额头上有汗，擦了一把，语气明显从前一秒的职业微笑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无助——"设备温度过高自动停运，之前也遇到过，降温了就能恢复。"
"降温要多久？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这个、这个……"
白小闲偏头对周萌萌小声说："你猜豆包现在在干什么？"
"装死。"
"不，"白小闲面无表情，"它在笑。"
耳边适时传来豆包的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幸灾乐祸："（信号不错，能听能看能吐槽，挺好的。小闲你今天运气真好，一来就碰上大场面。）"
白小闲没理它。
前面那个游客还在跟工作人员掰扯，后面又有人开始抱怨，队伍开始骚动，像一锅被搅动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周萌萌拽了拽白小闲的袖子："咱们要不先去玩别的？"
白小闲点头。两人正要撤，一个穿着园务工装的大叔从侧门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嗓门大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请问——有没有人看见一只小浣熊？白色的！体型不大，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圆，"今早上咬开笼子跑出来的，跑进来三个了！我们一路追到这边，再抓不到园区要疯！"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从过山车转移到了更离谱的事情上。
"小浣熊？游乐园里？"有人眼尖了，"那边那边！柱子后面！"
白小闲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白色的小东西正蹲在柱子后面，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排队的人群，耳朵竖起，架势仿佛在说——你们人类才是供我观赏的。它毛色雪白，在灰色的柱子衬托下格外显眼，像一团掉在地上的棉花糖。
"别跑别跑别跑——"大叔扑过去，小白球嗖地窜了出来，直接往人群这边冲。白小闲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动作像某种本能，小白球从她脚下蹿了过去，带起一阵微风。周萌萌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小白球蹭着脚踝跑过，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噗——"
白小闲低头一看，周萌萌的运动鞋带被小白球踩了一脚散开了，像两条垂死的蛇，她光顾着跳没踩实，整个人已经滑稽地单脚站立在那里摇摇欲坠，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周萌萌你小心——"
话音未落，周萌萌的脚在湿滑的地砖上一歪——白小闲伸手想去拉，周萌萌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于是两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旁边栽了过去，像两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咚！"
白小闲的左肩着地，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周萌萌压在她身上，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白小闲疼得龇牙咧嘴，像一头被激怒的猫。
周萌萌则是那种"恐惧太过头以至于完全没来得及喊"的状态，眼睛瞪得浑圆，像两只铜铃，嘴巴张成O型，愣在那儿两秒才发出一声："啊——"
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没事吧没事吧？"
周萌萌摇头，从白小闲身上爬起来，把白小闲也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带，再看看白小闲灰扑扑的袖子，再看看正在被大叔用外套罩住的小白球——"白小闲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站稳——"
白小闲拍着灰，看着那个在大叔外套里拼命挣扎的小白球，像一团正在蠕动的棉花。
耳边又传来豆包的声音："（小闲，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说。"
"（你和'被撞进湖里'这五个字是不是有什么玄学联系？前有周萌萌撞你进湖，现在有周萌萌被小浣熊踩散鞋带、你拽她、她拽你、然后你们俩一起摔——而且每次都是她撞你，你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她撞一次？这明显气运不守恒。）"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来都来了。
周萌萌在那边跟工作人员笨拙地解释了半天，大概意思是"是我们自己摔的不是你们设施的锅"。那边的追浣熊战况升级了，大叔呼唤的援军已经赶到——三个穿着同样工装的员工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像在进行某种军事演习，显然对这种"员工陪小浣熊绕圈圈"的抓马情节经验丰富。
小白球被逼到墙角，发出"吱——"的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像一位正在发脾气的老干部。
然后它一个假动作，又窜了出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这一次没人堵它，它沿着入口通道一路小跑，活像个视察工作的微服领导。途经排队的人群时一个小孩奶声奶气喊："妈妈你看小浣熊！"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那语气像发现了什么稀有动物一样兴奋——毕竟这门票里可没写附赠《员工追小动物的实况》。一众刚才还在为过山车故障而烦心的游客们这会儿也顾不上闹了，一个个或举手机或伸脖子，视线齐刷刷跟着小白球的动态移动，场面一度像是整个园区突然变成了追星现场，小白球就是那颗最亮的星。
几个员工追过去拦阻，小白球一扭头，跑向了园区深处，像一位功成身退的侠客。
白小闲目送着小浣熊消失在花坛后面——它跑路的姿势莫名带着一种"我看不惯这里的一切所以我要走"的潇洒，像一位看破红尘的隐士。
豆包又冒出来了："（小闲，那个小浣熊好像比你聪明，至少它跑得比周萌萌快。）"
"豆包。"
"（嗯？）"
"闭嘴。"
白小闲扭头看着周萌萌。
周萌萌一脸诚恳地回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游乐园挺好玩的，"白小闲面无表情地说，"进来三分钟，过山车没坐成，排队看别人吵架，还被一只越狱的小浣熊害得摔了一跤。你要不要给你今天的赔罪计划打个分？"
周萌萌眨了眨眼："呃……满分一百的话……"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
"算了，"白小闲看了眼还在一片混乱中的入口安检区，叹了口气，像在进行某种妥协，"来都来了，总得去坐个旋转木马吧。至少在旋转木马上，不会有人把我撞进湖里，也不会有小浣熊来踩我鞋带。"
"旋转木马挺好的！"周萌萌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往下滚，"走走走，我请你吃爆米花！两个口味双拼！大份的！"
白小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萌萌。"
"嗯？"
"你今天出门前，有没有觉得自己今天会闯祸？"
周萌萌认真地想了想，眉头皱成一团，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没有。我觉得自己今天状态挺好的。"
"……你是真的对自己的破坏力毫无感知。"
耳边传来豆包的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像在和别人说悄悄话似的："（信号不太稳了，我先撤一会儿。小闲，衣服上灰没拍干净，左肩那儿还有个泥手印，周萌萌的，哈哈哈。）"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
"豆包，你不是说信号不稳了吗？"
没有回应。
"豆包？"
没有回应。
白小闲认命地往前走了，像一位走向刑场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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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小白球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那个大叔站在花坛边对着对讲机说："三号跑出去了，往餐饮区那边跑了。把后厨门关好，上次它偷吃了半只烤鸡不说，还把员工餐的饭盆给扣了。"
他停了停，似乎在听那边说什么，脸色逐渐变得无奈——
"……你说什么？它又去甜品站了？……行，甭抓了，等着吧，它吃够了自然会睡，睡醒了你们再端走。"
一年后，这个场景被某位游客拍下来放到了网上，标题是"游乐园小浣熊成精，专偷甜品站冰淇淋"，点击量好几万。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白小闲就只想坐个旋转木马。
老老实实的，不会有任何意外的，旋转木马。
——然而白小闲并不知道，那只小浣熊此刻正蹲在甜品站的冰柜顶上，爪子里抱着一整盒没拆封的脆皮甜筒，表情跟个刚中了彩票的退休老干部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像在笑。
"（小闲，）"豆包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像一台突然重启的机器，"（我现在有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信号不稳了吗？）"
"（那不重要。我想问的是——那个白球为什么能吃到免费的冰淇淋，而你要花十块钱买？这不公平。）"
"（豆包。）"
"（嗯？）"
"（给我闭嘴。立刻。马上。）"
"（收到。已闭嘴。）"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拉着周萌萌走向旋转木马。
耳边终于安静了。
……大概能安静个五分钟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