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车灯熄了。
我坐在副驾上没动,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前面那条路窄,两旁是塌了一半的围墙,铁皮歪斜着,像被谁随手揉皱的纸。风从厂区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不是纯化学溶剂,也不是单纯的铁锈,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旧电路板扔进生锈的油桶里煮过。
车队停在厂门外五十米处,我没让开进去。装甲车压过碎石的声音太响,再往前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我推门下车,鞋底踩到一块带钉的木板,轻轻挪开,没发出声。身后没人跟下来,但他们都在等我说话。
“都出来。”我说,“轻装,别背重包。主武器留着,侦测仪开机,干扰弹握手里。”
脚步声陆续响起,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我没回头数人头,知道他们都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废话都会让人心里发毛,少说点反而踏实。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一层薄灰,底下有轮胎印,压得不深,方向朝里。不是货车,是小型搬运车,最近二十四小时内进出过至少两次。我又抬头看墙头,几根断裂的铁丝垂着,断口整齐,是被钳子剪的,不是老化脱落。
“这地方有人来。”我说,“不是流浪汉那种。”
没人接话。
我站起身,走向正门。一扇铁门,半开,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了,表面结着红褐色的壳,看着像废弃多年。但我伸手碰了碰弹簧扣,指尖传来一点滑腻感——有人上过油,不久之前。
“外面做样子的。”我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里面不欢迎外人,但也不想让人一眼看出不对劲。”
灰隼的人靠过来一点,低声问:“怎么进?”
“走大门。”我说,“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躲没用。真要防,不会只靠一把假锈锁。”
我一脚踹在门框下方,整扇门往里倒去,撞在墙上,响了一声,又反弹回来一点。灰尘腾起,落得慢。里面是个小院子,水泥地裂了缝,杂草从缝里钻出来,东倒西歪。左边是堆报废的金属架,右边一排窗户全黑,玻璃碎的碎、破的破,但窗框边缘没有积灰——说明最近有人开关过。
我抬手,队伍停下。
右前方第三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我背后来的,那片区域在背风面。
我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声音控制得很低。走到离厂房五米的地方,我停下,从腰后摸出一支笔形探针,往前一甩。探针落地滚了半圈,碰到门槛,停住。
三秒后,地面轻微震动。
一块地板翻了起来,探针掉进坑里,紧接着,一张金属网从天花板上罩下,落在我刚才站的位置。网眼不大,夹着细钢刺,要是人站在下面,肯定会被钩住肩膀或腿。
我站着没动。
网落完,头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机关归位。
“红外感应。”我说,“触发点在门口两米内,高度大约小腿位置。上面还有联动装置,反应时间不到一秒。”
身后有人喘气重了点。
“别紧张。”我转头看了眼,“他们想抓活的,不然不会用网。炸药早炸了。”
我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掂了掂,往前一抛。砖块飞过陷阱区,落在大厅中央,滚了两圈,停住。
安静。
我又扔了一块,这次砸在一根立柱上。
还是没反应。
“第一道过了。”我说,“接下来贴墙走,别踩反光的地砖。看到裂缝绕着走,天花板注意有没有松动的吊件。”
队伍开始移动,一个个猫着腰进来。我走在最前,眼睛扫四周。墙上有些划痕,像是工具拖拽留下的,集中在左侧通道。地上也有,但被刻意扫过,痕迹浅。我蹲下,指甲抠了抠地缝,掏出一点黑色颗粒——绝缘胶屑,新磨的。
“有人搬设备进来。”我说,“最近两天,至少两趟。”
没人问为什么这么确定。在这种地方,多问一句不如多看一眼。
我们顺着左通道往里走,墙壁越来越厚,拐角处多了些没见过的涂层,哑光灰,摸上去有点软。我用匕首刮了一点,凑近闻了闻,没味,但刀刃上有轻微磁性吸附感。
“复合阻尼层。”我说,“防震,也可能防探测信号。”
前面是个T字路口。往左灯光全灭,往右尽头有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蓝光,一闪,又灭了。
“那边有人用电。”我说。
灰隼的人指了指左边:“黑的地方更容易埋伏。”
“可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我说,“不会选最难打的地方藏东西。越明显,越可能是真的。”
我往右走。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里的味道越重。不只是溶剂和锈味了,还掺了点像是烧塑料的焦味,很淡,但持续不断。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凉,没上锁。我拧开,推进去一半,闪身靠墙。
里面是个主车间,空旷,高顶。几排老旧机床摆在两侧,蒙着布。中间一条传送带断了,耷拉在地上。屋顶有几盏应急灯,坏的多,亮的少,光线斑驳。
我跨过门槛,脚刚落地,右脚边的地砖突然下沉半厘米。
我立刻后跳。
“别动!”我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哗啦一声,一道金属闸门从上方滑落,封住入口。同时,四面墙角亮起一圈微弱蓝光,呈环形扩散,扫过整个空间,速度很快,两秒一轮。
“扫描阵列。”我低声说,“不是攻击型,是记录型。拍下我们长什么样,传出去了。”
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圈蓝光消失,才慢慢往前走。地板上的触发点是个压力感应器,只有踩对位置才会激活。普通人进门可能就中招了,但我们停得及时,只启动了部分系统。
我在墙边蹲下,掀开一块松动的护板。后面藏着一根金属管,连着墙体,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电路,又不像。指尖碰上去,有一点温热。
“导能管。”我说,“把电转化成别的能量,供那些蓝光用。”
我又撬开旁边一块板,发现后面嵌着一块黑色晶片,指甲盖大小,连着三根细线。晶片表面有微光流动,节奏稳定。
“异能装置。”我说,“不是纯机械,加了别的东西驱动。”
队伍围上来一点。
“这地方不是临时据点。”我说,“他们修了好久。每一处陷阱都和建筑结构绑死了,拆都拆不干净。”
我站起身,看向车间深处。那边有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风是从那里来的,带着那股混合气味。
“继续往前。”我说,“保持间距,别并排走。看到地砖颜色不一样的,绕着走。天花板有悬挂物的,提前标记。”
我带头往前,每一步都先用探针点地。走到离那扇铁门还有十米时,脚下地板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陷阱启动。
是更深的地方,有机器在运行。
“地下有东西。”我说,“不止一层。”
我靠近铁门,侧身贴墙,慢慢伸手推门。门轴有点涩,推到一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边缘磨损严重。扶手上有手套蹭过的痕迹,左手边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个小孔,孔周围有灼烧印记。
“有人下去过。”我说,“最近。”
我掏出战术手电,打开,光束照进去。楼梯往下延伸,至少二十级。中途拐了个弯,再往后就照不到了。
我关掉手电。
“准备绳降装备。”我说,“别开强光,用夜视仪。下去之前,所有人检查武器保险,关闭非必要电子设备。”
队伍开始整备。
我站在门口,没动。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那股味儿,也带来一点别的——像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很轻,间隔固定。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臂。
封印处安静,皮肤温度正常。但它曾经在危险临近时发烫过,现在没反应,不代表下面没危险。
只是危险还没准备好出手。
我摸了摸腰间的震荡弹,确认还在。
“都好了?”我问。
“好了。”有人答。
“那就走。”我说,“一个一个下,我最后一个。记住,听到任何异常声响,立刻趴下,别抬头看。”
第一个队员抓住绳索,跨过门槛,踩上第一级台阶。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脚落下。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拐过弯,身影消失。
我数到十,第二个开始下降。
风还在吹。
我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灰白色,太阳快完全升起来了。
但这里,还是暗的。
我抓住绳索,一只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