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在夜色里由远及近,碾过废弃厂区外围的碎石路。我坐在装甲车副驾,手里那份人员清单还没拆封。后视镜里,七支队伍的车辆依次跟上,灯光压着地面往前推。空气有点闷,右臂倒是安静,不像前两天那样时不时发烫。
这趟行动代号“清网”,目标是城西老化工区的一处地下据点。情报说那里是“暗渊”的前线指挥节点,设备齐全,人员常驻,适合打突袭。我们八支队伍全员出动,跨境小队刚到就投入作战,连休整都没安排。时间紧,任务重,但没人抱怨。刚才在B1大厅,各队已经完成装备核查,轮值表也拟好了,只等最后一支医疗支援队到位就能出发。
可平头男临时改了计划。他说探测到高频信号外泄风险,要求提前行动,把医疗组的接入延后十二小时。我没多问,直接下令车队启动。现在看,那可能是个错误决定。
车停在三公里外的断桥边。按原计划,我们应该从东侧排水渠潜入,但现在那条路被堵死了——两辆报废的混凝土搅拌车横在入口,后面还堆着生锈的钢架。我推门下车,冷风扑脸。身后队员陆续下车集结,没人说话,都在等指令。
“换路线。”我说,“走西北山道,绕到背面。”
有人低声嘀咕:“那边坡太陡,载具上不去。”
“那就走上去。”我拍了下战术背心口袋,确认通讯器还在,“所有人轻装,保留基础武器和干扰弹。三十分钟内必须抵达外围警戒线。”
队伍开始调整装备。我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月亮藏得严实。远处化工区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块趴在地上的铁疙瘩。按理说这种地方就算撤离也会留点痕迹,比如监控探头的反光、围栏上的警示灯,可我现在什么都没看见。
翻过第一道铁丝网时,夯队的一个队员踩空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没吭声,但左腿明显有点跛。我没点破,只让他跟在中间位置。第二道障碍是段通电的电网残骸,电线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晃。我们用绝缘钳剪开三个口子,依次穿过。到了第三道,是一堵临时砌起的砖墙,水泥还没干透。
灰隼走过来,皱眉:“这不是我们布防的区域。”
“不是。”我说,“是人为加的。而且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她盯着我看:“你怎么知道?”
“水泥裂缝边缘有凝结水珠。”我说,“夜间温差大,新砌墙体才会这样。如果是旧建筑,早就干透了。”
她没再问,退回去带队通过。
接近目标建筑五百米时,我让所有人停下。红外扫描仪扫了一圈,热源读数为零。不止是人,连动物都没有。这片区域安静得不正常。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泥土微潮,但没有脚印或车辙。连野狗都没来过。
“有问题。”我对身后的影辙队员说,“你去左边包抄,保持低姿。我带主力从正门进,留下两人守后路。”
他们点头散开。
主楼是一栋三层混凝土结构,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门框上挂着块铁牌,写着“第4制剂车间”。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手电筒光扫过走廊。地上没灰,但有拖痕,像是最近被人清理过。两侧房间门都关着,我一间间打开看。
空的。
桌椅整齐摆着,椅子塞进桌底,像是下班前的样子。文件柜上了锁,但锁孔干净,没有撬动痕迹。控制室在二楼尽头,我进去时发现所有监控屏幕都被拆了,只剩一堆裸露的线头挂在墙上。主机箱也不见了,但电源接口还连着,指示灯微微发红。
我蹲在主控台前,伸手摸了下台面。一层薄灰,但厚度均匀,说明至少二十四小时没人碰过这里。我打开随身湿度计,对比室外读数,误差在正常范围内。如果真是紧急撤离,不可能这么干净。
“斐。”楼下有人喊,“西侧仓库也清完了,没人。”
我没应声,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厂区大片空地,几根高耸的反应塔黑乎乎立着,管道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没有灯光,没有动静。连风都小了。
我掏出通讯器,频道静默。按流程,这时候该汇报情况,请求下一步指令。但我没按。因为我知道,汇报也没用。我们来晚了。
不是运气差,也不是判断失误。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
我走下楼,站在主楼门口。队员们陆陆续续回来,脸上都带着疑问。没人说话,但眼神已经开始飘。灰隼站在我左边,抱着手臂。夯队那个瘸腿的队员靠在墙边,喘气有点重。影辙的人从四面收拢,动作比进来时慢了一拍。
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刚才还是统一行动的队伍,现在像一群被扔进陌生地方的陌生人。怀疑在冒头,只是还没人说出来。
我站在那儿,没动。三分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我说:“我们被发现了。”
说完我就关了通讯器,转身往外围高地走。身后一片寂静。没有人问我接下来怎么办,也没有人跟上来。我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白跑一趟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步都可能落在对方眼皮底下。
我爬上一段塌陷的护坡,站在一根断裂的输电塔基座上。从这儿能看见整个厂区。黑,静,像个被遗弃的壳。我掏出那份一直没拆的人员清单,撕开信封,抽出纸看了一眼。
名字全打了星号,只有代号和所属区域。最后一页写着“医疗支援组:预计明日中午抵达”,下面盖了个红色印章,图案是个向下倾斜的三角。
我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抬头看远处。
风从厂区背后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像是丙酮,又像酒精。但更浓了。不是残留,是新鲜的。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