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塌陷,沉落成一片巨型盆地。
像一头远古凶兽踏下的脚印,死寂,荒芜,毫无生机。
四周岩壁黝黑陡峭,如刀劈斧凿。
石面布满蜂窝孔洞,夕阳斜照,密密麻麻,酷似无数双蛰伏窥视的眼。
盆地底部寸草不生,暗红砂砾铺地,层层叠叠,似被千年血渍浸透。
视野尽头,盆地正中央,一座黑岩垒砌的残破祭坛,孤零零立在死地正中。
越野车的引擎闷响,撕裂旷野死寂,突兀又刺耳。
王胖子一脚重刹,车轮碾过粗粝砂砾,划出两道刺耳弧痕,稳稳停在盆地隘口。
推门下车,干热狂风卷来,铁锈混着腐朽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眉头死死拧起。
“九爷,就这?那老东西给咱们指的死地方?”
他环视一圈,脸色瞬间沉到谷底。
地形一目了然,唯独有这一处狭窄隘口进出。
周遭岩壁壁立数十米,光滑光秃,无半点落脚借力之地。
“这哪是什么古墓地界,纯纯一个大号囚笼!”
“毒师只要堵死这道口子,咱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都难飞!”
陈九置若罔闻。
自落脚此地的瞬间,浑身神经便绷至极致。
眼眸微眯,那双能洞悉地脉气机的眼,看破常人看不见的凶煞格局。
这里从一开始,便是一处至阴至邪的锁龙困杀局。
周遭黑岩绝非天然造化,乃是后天人为排布,借凶煞阵纹截断百里地脉。
天地生气被强行扭曲、挤压、吞噬,尽数化作暴戾煞气,层层淤积,灌入祭坛之下。
灵觉化作无形细针,扎入地底深处。
一股沉眠火山般的压抑凶气,轰然撞入感知。
怨毒,暴虐,疯狂,纠缠千年不散。
一头被地底封禁的凶物,沉眠蛰伏,只待一丝契机,便能彻底苏醒,倾覆四方。
“毒师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我。”
陈九声线低沉沙哑,抬手直指盆地中心那座孤冷祭坛。
“是它。”
王胖子顺着指尖望去。
祭坛由七块异形巨石拼接而成,石表爬满风化诡秘的古老符文。
台心凹陷一处凹槽,在残阳血光里,透着刺骨的阴邪寒意。
“黑棺步步算计,把林教授做成活体信标,又留骨哨当作仪式钥匙。”
陈九目光如鹰,死死锁定祭坛,字字冷静,
“就是要在此地,借阵眼完成献祭。”
“借教授体内的生物锁,勾连地底凶煞,唤醒封印之物。”
“我们的生路,不在突围逃窜,而在他启动仪式的刹那。”
王胖子心头发沉:“合着咱们就蹲这儿,等他主动送上门?”
“万一底下冲出凶灵邪物,咱俩岂不是第一批送死的?”
“祭坛是死局,盆地不是。”
陈九摇头,转身沿岩壁边缘缓步游走。
指尖不时抚过粗糙石面,双目轻阖,以周身感官捕捉气流流转、地脉微颤。
王胖子背上昏迷的林教授,持枪戒备,亦步亦趋紧随在后。
行出两百余米,一处不起眼的岩壁死角,让陈九脚步顿住。
一道纵向天然裂缝,自上而下贯穿岩壁,最宽不过半米。
裂缝深幽漆黑,阴风不断外溢,冷意刺骨。
“就是这里。”
陈九伸手探入裂隙,片刻后睁眼,沉声解释。
“锁龙困杀杀气太重,极易反噬布阵者。”
“布此凶局之人,必然会留一道泄压气口,平衡地脉戾气。”
“这条岩缝,就是整片死地唯一的活路,是地脉的泄洪通道。”
他迅速卸下背包,抽出特制登山绳,末端焊死合金岩钉。
寻到崖顶稳固巨石,将岩钉狠狠楔入石缝,反复拉扯核验牢固。
绳索垂落幽深裂缝,漆黑一片,不见底处。
“胖子,先带教授下去。”
“裂缝下方三十米,有一处天然内凹石台,足够藏身。”
“到地方稳住身形,不见我信号,万万不可露头。”
王胖子纵然心底发怵,却从不质疑陈九的判断。
他用绑带将林教授牢牢固定在胸前,双手攥紧绳索,脚掌蹬着岩壁,缓缓沉入黑暗。
片刻后,绳索轻颤渐止,下方传来细微稳妥的动静。
两人安全抵达藏身点。
陈九确认无误,孤身折返。
脚步放至最轻,身形贴紧乱石阴影,如暗夜猎豹,悄无声息潜回盆地中央。
掌心摊开,那枚冰冷刺骨的骨哨静静躺着——
正是毒师特意留下,用来开启仪式的钥匙。
他俯身,指尖轻捏骨哨,以极隐蔽的角度,稳稳嵌入祭坛中心的凹槽之中。
指尖抹去过往痕迹,不留半分指纹与气息,干净利落。
做完一切,身形急速后撤,隐入五十米外的乱石堆。
脊背贴紧寒石,呼吸压至微不可闻,心跳放缓,彻底融入这片死寂。
局,已布好。
棋,已落位。
万事俱备,只欠一人登场。
他等的,是毒师。
是那个步步设局、玩弄人心,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黑棺监察官。
这片由对方亲自挑选的埋骨绝地,
终将变成埋葬他自己的坟墓。
陈九要亲手,送他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盆地之外,漫天沙暴渐渐平息。
毒师浑身覆满厚黄沙土,形同从古坟爬出的陶俑,狼狈又阴戾。
座驾早已在风沙中抛锚熄火,再难行驶。
他却未曾停留半步,徒步踏过漫漫沙丘,一路直行。
眼底怒火翻涌,幽光森寒,怒意蚀骨。
掌心追踪器微微发烫,代表活体信标的红点,明亮且稳定,
笔直指向这片黑岩环绕的绝望盆地。
他抬头远眺。
血色残阳之下,绝境盆地静静横亘。
盆地中央,那座古老祭坛孤然矗立,
静静等候,献祭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