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小闲跑到湖边,脚下突然一滑。湖边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像一层滑腻的膜,她踩上去,身体猛地往后仰,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她伸手想抓什么东西,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只抓到一把潮湿的空气。手指在柳如烟的袖口划了一下,柳如烟没拉住她,只扯下了一截丝绦,像一片被撕碎的云。水花不大,但很响,像一声闷雷,像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另一边的湖。白无闲站在湖边的围栏旁,退无可退,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周萌萌追得太紧,脚没刹住,整个人撞到白无闲身上,像一颗炮弹,带着巨大的惯性。白无闲身体往前一栽,翻过围栏,像一片落叶,掉进湖里。周萌萌想去拉他,手指碰到他的衣角,那衣角是湿的,滑的,像一条鱼,没抓住。水花不大,但很响,像一声闷雷,像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水很凉。不是冷,是那种浸到骨头里的凉,像无数根细针,从皮肤扎进去,一路扎到骨髓里。
白小闲往下沉。水灌进耳朵,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岸上柳如烟的喊声、丫鬟的尖叫声,都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睁着眼,看到水面上方的光越来越远,像被人抽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滑腻腻的,像蛇,她又蹬了一下,没蹬开,反而缠得更紧了,像某种不甘心的挽留。
"文心。"她在心里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检测到宿主正在溺水。生命体征下降。建议尽快浮出水面。"
"我不会水。"
"我知道。您必须保持冷静。"
"我冷静不了。"
白小闲闭着眼睛往下沉,像一片落叶,飘向水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后悔。后悔不该对那个平行世界的帖子好奇,不该半夜十二点对着镜子点蜡烛,不该念那三遍"另一个我"。她只想回家,只想躺回自己的床上,只想明天早上醒来,周萌萌在微信上喊她"快迟到了"。做个平平淡淡的高中生,也挺好的。不用装太子,不用应付未婚妻,不用被追着跑。平凡,原来是一种奢侈。
水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拽,往下拽,拽向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什么,滑溜溜的,像水草,又像……又像另一只手?
另一边的湖。白无闲也在往下沉。
他不会水,白小闲也不会。两个人都不会水,两个人都沉在同一片湖水里的两个不同时空,像两颗被抛进不同池塘的石子,涟漪却奇妙地重叠在一起。白无闲闭着眼睛,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火辣辣的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掉进御花园的池子,也是这么呛,也是这么咳,也是这么往下沉。那时候是一个老太监把他捞上来的,老太监后来被皇后打了一顿,打得皮开肉绽,再也不让他靠近御花园了。他再也没去过御花园,但他记得那池水的味道,和这湖水一样,腥的,涩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豆包。"他在心里喊,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在。检测到宿主正在溺水。生命体征下降。建议尽快浮出水面。"
"孤不会水。"
"我知道。您必须保持冷静。"
"孤冷静不了。"
白无闲闭着眼睛往下沉,像一片落叶,飘向水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后悔。后悔后悔不该另外一个世界的“他”产生好奇。他只想回太子府,只想躺回自己的床上,只想明天早上醒来,文心在脑海里喊他"殿下,该上朝了"。哪怕做个言行受约束、没有自由的太子,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穿裙子,不用被那女生追。
水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拽,往下拽,拽向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抓了一下,抓到了什么,滑溜溜的,像水草,又像……又像另一只手?
然后,某种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白无闲感觉身体变轻了。不是上浮,是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像一根线被轻轻拔出,又有什么东西填进来了,像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到脚底。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是嘈杂的人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像……像周萌萌的声音?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在喊"小姐",有人在喊"快来人"。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白小闲那个小姑娘的裙子太短了,屁股都遮不住,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想法让他愣了一下——不对,自己现在正在模仿白小闲,不要穿帮等着换。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不是白小闲,
他猛地睁眼。
阳光刺眼,像无数根针扎进瞳孔。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看到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趴在他腿上。不,不是腿上,是……屁股上。那人在扒他的裤子,动作急切,像在进行某种抢救。
"柳如烟!"白无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但语气是冷的,像一块冰,"你再对孤做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团乱草,眼眶红红的,像两只兔子眼睛。她看着白无闲的脸,愣了一秒,像在进行某种确认,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白无闲的裤子上。
"殿下!真的是您!"她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抱住白无闲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出了声,像一头终于找到母亲的小兽。
"不是孤还是谁?"白无闲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像被一条蟒蛇缠住。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生硬,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文心。"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文心的声音还是清冷的,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但白无闲听出了一丝松口气的感觉,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今天发生了什么?说。"
文心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白小闲怎么在前厅跟柳如烟周旋,怎么在茶盏上露出破绽,怎么在后花园被柳如烟绕着圈打量,怎么在湖边被扯腰带,怎么在青苔上脚滑掉进水里。白无闲听完,沉默了一下,像在进行某种消化。
"白小闲啊白小闲,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你可真会搞事。"他在心里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个小姑娘,顶着他的身份,穿着他的衣服,被他的未婚妻追着跑,还滑进湖里。这经历,比他十五年的人生加起来还精彩。
"起来,压着孤了。"
柳如烟松开手,跪坐在旁边,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眼睛红得像兔子的,鼻子也红,嘴唇还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殿下,您去哪了?您知不知道,今天那个……那个人,她……"柳如烟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故障的机器。白无闲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周围——丫鬟们站在远处,低着头,不敢看,像一群被冻住的雕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透了,袖子还在滴水,裤子被扒了一半,露出了半边屁股,像某种荒诞的喜剧。
"没有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
他把裤子提上去,系好腰带,动作利落,像在进行某种整理。
"可是...可是...."柳如烟还想说什么.
"你一个姑娘动不动就要把裤子验真假,别说是孤了,换做是任何男人也会跑的。"
柳如烟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我...我....”
柳如烟在旁边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很大,像一声惊雷。白无闲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褙子上,那鹅黄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被弄脏的抹布。"回去吧,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像钉子,钉在他身上。"殿下,要我扶您吗??"
白无闲说"不用",声音淡淡的,像一片落叶,同时让人传御医来给两人瞧瞧。
柳如烟走了,脚步拖沓,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白无闲坐在湖边,看着水面上还没散尽的涟漪,一圈一圈,像某种正在愈合的伤口。他想起白小闲时代的东西,那个叫"手机"的东西,那个叫"微信"的东西,那个叫"周萌萌"的朋友。那是比柳如烟还彪悍的女人,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腥味,有柳如烟身上的草药香,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另一边,白小闲被人托出了水面。
她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脸,力道很轻,像蝴蝶扇翅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皱着眉,像在进行某种挣扎,然后睁开眼睛。
周萌萌的脸就在她面前。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桃子,眼眶里含着泪水,像两汪正在溢出的湖水,头上还顶着几根野草,像某种荒诞的装饰,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周萌萌。"白小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向地面,"你真吵,打扰我睡觉了。"
周萌萌愣了一下,像没听懂,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她趴在白小闲胸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台故障的抽风机。
"小闲……你醒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呜呜呜……"
白小闲被她压得喘不过气,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懒散,带着点不耐烦,像在进行某种习惯。"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再压着,我就要被你压死了。"
周萌萌抬起头,用手背擦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某种抽象画。吴迪和陈旭站在旁边,也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吴迪的裤腿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某种计时器。陈旭的眼镜上全是水珠,像蒙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白小闲脸上,像在进行某种确认。
"白小闲,你刚才掉湖里了。"吴迪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我知道。"
"周萌萌把你撞下去的。"
"……我知道。"白小闲看了一眼周萌萌,周萌萌低下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她不是故意的。"白小闲说。吴迪没再问了。
白小闲闭了一下眼睛,像在进行某种整理,然后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
"在。"豆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贯的括号注释,像一台正在启动的机器。"您终于回来了。"
"今天发生了什么?说。"
豆包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白无闲怎么被周萌萌他们追,怎么慌不择路跑到湖边围栏旁,怎么被周萌萌撞进湖里。白小闲听完,沉默了一下,像在进行某种消化。
"白无闲啊白无闲,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你可真会搞事。"她在心里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个太子,居然穿着她的裙子,被她的朋友追着跑。想想就觉得有趣,可惜她自己没看见,真遗憾。
周萌萌还在旁边抽噎,像一台关不掉的水龙头。白小闲伸手从她头上把那根野草拿掉,动作轻柔,像在进行某种安抚。"走吧,回家。"
"你没事了?"周萌萌抽噎着,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没事了。"
白小闲站起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裙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某种计时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无闲已经回去了,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平胸...居然跟白无闲差不多,有些郁闷了,校服裙的腰围松了一圈,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她想起白无闲的记忆,那个叫"柳如烟"的未婚妻,那个叫"文心"的系统,那个叫"太子府"的地方。那些记忆像碎片,在她脑海里飘来飘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
她叹了口气,像在进行某种告别。
"豆包。"
"在。"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什么平行世界的帖子了。"
"我不负责您的信息流。那是您自己刷到的。"
白小闲没再说话了。她跟在周萌萌后面,往公园门口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像两根纠缠的线。她走得很慢,裙摆还在滴水,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像某种印记,又像某种告别。
周萌萌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像乌云裂开一道缝。"小闲,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嗯。"
"你答应我。"
"……嗯。"
白小闲应着,声音淡淡的,像一片落叶。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答应就能答应的。平行世界,另一个我,这些词像种子,一旦种进心里,就会发芽,就会生长,就会在某个深夜,再次把她拉进某个未知的湖底。
但至少现在,她回来了。周萌萌在她身边,吴迪和陈旭在身后,夕阳在前方。这就够了。
她加快脚步,追上周萌萌,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像一根完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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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是陈旭叫的。他站在湖边,手指还在发抖,但脑子是清醒的。120,地址,两个人掉湖里了,需要急救。他说得很清楚,像在进行某种汇报,但声音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蓝红灯在夕阳里转,没有拉警报,但速度很快,像一阵风。医护人员跳下来,把白小闲和周萌萌抬上担架,动作利落,像在进行某种训练。白小闲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张嘴,咳出一口水,咸的,涩的,带着一股湖水的腥味。她闭嘴了,任由他们摆布。
周萌萌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还在哭,像一台关不掉的水龙头。医护人员给她盖上毯子,棕色的,粗糙的,像某种动物的皮。她抓住白小闲的手,手指冰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小闲,我怕……"
"怕什么。"白小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怕你也变成那个……那个不认识我的人……"
白小闲没说话。她握紧周萌萌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她知道周萌萌在说什么,她知道那两天的"白小闲"给周萌萌留下了什么。那种陌生,那种距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没有,只是最近有些心事,现在想通了,以后不会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你保证。"
"我保证。"
救护车开动了,颠簸了一下,像某种摇篮。白小闲盯着车顶,白色的,干净的,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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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很快到了。急诊室,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白小闲被推进去,医生检查,听诊器冰凉,像一条蛇,贴在胸口。量血压,测心率,抽血,一系列流程,像某种仪式。她配合着,像一具听话的木偶。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一切正常。没有肺炎,没有脑损伤,没有电解质紊乱。医生说她运气好,溺水时间不长,急救及时,观察一晚就可以走。周萌萌也一样,只是受了惊吓,需要休息。
白建国和王秀梅很快赶到了。王秀梅冲进病房,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兔子,抓住白小闲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闲!你怎么回事!怎么掉湖里了!"
"意外。"白小闲说,声音淡淡的。
"什么意外!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知道。"
白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白小闲,目光复杂,像一潭深水。
周萌萌的父母也来了,拉着周萌萌问东问西,声音很大,像在进行某种审讯。周萌萌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白小闲,目光里带着某种依赖,像雏鸟看着母亲。
白小闲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想起家里的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形状也像一只兔子。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豆包。"她在心里喊。
"在。"
"我回来了,对吗?"
"根据检测,您的脑波、心率、体温均正常。您确实回来了。"
"那那些记忆呢?白无闲的记忆,太子府的记忆,柳如烟的记忆。它们还在。"
"记忆是数据的存储,不会因为您穿越到其他世界而消失。它们会成为您记忆的一部分,像……像您上辈子的记忆一样。"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上辈子的记忆,加班,猝死,重生。那些记忆也在,像一层底色,铺在这辈子的下面。现在又多了一层,古代的,皇子的,太子的。她的脑子像一块硬盘,被分成了几个区,每个区都装着不同的操作系统。
"我会疯吗?"她问。
"根据数据分析,不会。您的精神状态稳定,抗压能力强。但建议您不要过度思考平行世界的问题,以免产生认知混乱。"
"知道了。"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色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像家里的,有股阳光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像在进行某种练习。
周萌萌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白小闲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那些记忆还在,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在她脑海里飘来飘去。但她知道,只要周萌萌在,只要白建国和王秀梅在,只要豆包在,她就不会迷路。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太子府,没有柳如烟,没有湖水。只有一片草地,阳光很好,周萌萌在追一只蝴蝶,笑声像银铃,叮叮当当的。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没有压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醒。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