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小闲走进前厅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提着气。门槛很高,她抬腿时差点被裙摆绊住,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门框,指节磕在朱红的漆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柳如烟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座上,背脊挺直,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指尖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颜色鲜嫩得像刚抽芽的柳叶,头上戴着点翠发簪,翠鸟的羽毛在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像一汪凝固的湖水。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随风轻轻晃动,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不规矩,没有一处不精致。白小闲心里感慨——不愧是世家大小姐,哪怕是将门之女,气质也不是现代社会那些不洋不土的名媛能够比拟的。那些名媛穿高定、背名牌,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像一群被拔了毛的孔雀。柳如烟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凤凰,每一根羽毛都长在应该在的地方。
柳如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白小闲进来,站起身,微微一福,动作利落得像一把收拢的扇子。"殿下,许久不见。"
白小闲学着白无闲的样子,微微颔首,下巴抬得有点高,像在看天花板。"嗯。"
两人入座。丫鬟端上茶来,青瓷茶盏,杯沿描着细细的金边,像一张抿紧的嘴。白小闲端着茶盏,不知道该喝还是不该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感受着瓷器的凉意。柳如烟倒是很自然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动作优雅,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殿下最近公务繁忙?"柳如烟问,目光落在白小闲脸上,像两片羽毛,轻轻的,但痒。
白小闲正要开口,文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像一台突然启动的机器:"说'还好',语气淡一点,不要多说。"
"还好。"白小闲照做了,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殿下瘦了。"柳如烟又说,目光从脸移到肩,从肩移到腰,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说'没有',不要摇头,坐着别动。"文心说。白小闲说"没有",身体僵直,像一根被钉住的木头。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白小闲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但那片刻像一根刺,扎在白小闲心里。白小闲心里发虚,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了一下杯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惊叫。
文心说:"别慌,茶盏放下,手放膝上。白无闲不会紧张到拿不稳杯子。"
白小闲把茶盏放下,手搁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叶子。柳如烟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X光,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殿下今日话格外少。"
"嗯。"白小闲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下以前话也少,但不是这种少法。"
白小闲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文心说:"说'最近批折子累了',语气要疲惫一点。"白小闲跟着说了,声音比刚才还虚,像飘在空中的蛛丝,随时会断。"最近批折子累了。"柳如烟微微挑眉,那眉毛像两片柳叶,轻轻一动,就划破了空气。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批折子了?"
"父皇让孤练手的。"白小闲把文心事先教好的答案背了出来,像背一篇没学过的课文,磕磕绊绊。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微动,像笑又像不笑,那表情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殿下今日说话,怎么怪怪的?"
白小闲心想,我不怪才怪,我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装一个冷面太子,能不怪吗?文心说:"说'你才怪',语气要带点不耐烦,白无闲以前被问多了就会这样。"白小闲说"你才怪",声音比想象的尖锐,像一根刺,扎向柳如烟。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了一瞬的笑,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阳光。"殿下今日居然会顶嘴了?"
文心说:"说'孤一直会',然后喝茶,别看她。"白小闲说"孤一直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像喝了一口苦水。她没看柳如烟,盯着杯底的茶叶,茶叶沉在底下,像一群溺水的人。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没有。"文心已经替她答好了,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像回声。
"真的没有?"
"没有。"
柳如烟没再问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动作利落,像一把收拢的扇子。"殿下,陪我去后花园走走。"
文心说"去,别犹豫"。白小闲站起来,跟着柳如烟走出前厅,穿过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走。回廊曲折,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朱红柱子,柱子上挂着楹联,字迹龙飞凤舞,白小闲一个都不认识。她盯着柳如烟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纤细,像一棵正在生长的竹子,每一步都踩得实,落地有声。
后花园比前院大得多,大得像一片森林。池子里的睡莲还没开,叶子贴着水面,一动不动,像一群正在沉睡的绿蝶,又像一块块浮在水面的翡翠。柳如烟走在前面,白小闲跟在后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柳如烟的步子大,不像闺阁女子的小碎步,像在军营里跑惯了的,每一步都跨得开,带着一股风。白小闲跟着,也大,但她不是故意的——白无闲的腿长,迈一步顶她原来的两步,她像踩着高跷,跌跌撞撞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警告。
走了一会儿,柳如烟突然停下来,像一棵被按了暂停键的树。白小闲也停下来,差点撞到她,鼻尖离她的后背只有一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某种草药,清苦而凛冽,像雨后的森林。柳如烟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小闲的脚上。白小闲的脚上穿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靴,是白无闲的,比她原来的脚大了两码,走起路来空荡荡的,像套着两只船。柳如烟又看了看她的步子,眼神越来越深,像一口正在往下挖的井。
"殿下今日走路,怎么大步流星的?"
文心说:"说'孤腿疼,迈不开'。"白小闲说了,声音干涩,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孤腿疼,迈不开。"柳如烟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的脸,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那眼神像在说"你当我傻"。
她绕着白小闲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正在贬值的古董,又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揭穿的谎言。白小闲被她转得发毛,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冷风里,脚尖不自觉往里扣了几分,像小时候被老师点名批评时的站姿。文心提醒她:"站直,别低头,您是太子。脚尖别内扣,外八字。"
白小闲把脚摆正,但已经晚了,柳如烟的目光像钉子,已经钉在她身上。柳如烟转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白小闲能数清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
"殿下,您的脚怎么变成了内八字?"
白小闲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尖刚才确实扣着,像两只受惊的蜗牛。她张了张嘴,文心已经替她答了:"说'前几天扭了脚,还没好利索'。"白小闲说了,声音比刚才还虚。柳如烟看了看她的脚踝,没追问,但那眼神像在说"继续编"。
"殿下,您是不是有人假扮的?"柳如烟的声音不高,但很突然,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文心说:"说'不是',看着她的眼睛,别躲。"白小闲抬起头,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她心里的慌张。她说了"不是",声音坚定,但手指在发抖。
"那您让我看看您的手。"
白小闲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某种审判。文心说没事。柳如烟捏着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那茧是白小闲写作业磨出来的,不是握剑磨出来的。她又看了看她的手腕,手腕上没有痣,没有疤,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戴手表留下的,但这里没有手表。
"殿下,您后腰上的那个牙印,还在吗?"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眼底有暗流涌动。
白小闲愣了一下,后腰?牙印?她怎么知道?文心说:"别说不知道,说'还在'。"白小闲说"还在",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那您让我看看。"
白小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男女授受不亲。"
"您是太子,我是您的未婚妻。有什么授受不亲的?"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催命的鼓点。白小闲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一棵树上,树皮粗糙,像砂纸。
文心说:"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不方便'。语气要冷一点。"白小闲说了,声音比想象的冷,像一块冰。柳如烟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白小闲能闻到她呼吸里的茶香。
"小时候您光着屁股被我咬的时候,怎么不说方便不方便?"
白小闲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像被煮熟的虾。文心说:"别慌,别脸红。白无闲不会脸红。"但白小闲控制不住,血液像沸腾的水,往脸上涌。
柳如烟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殿下,您到底是不是白无闲?"
"是。"
"那您让我看看那个牙印。"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白小闲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了的硬盘。文心说:"说'因为那不是牙印,是胎记。你记错了'。"白小闲跟着说了,声音磕磕绊绊,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因为那不是牙印,是胎记。你记错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疼。"胎记?我咬的牙印,我会记错?"
文心说:"别说了,她要动手了。您做好准备。"
柳如烟突然往前一扑,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白小闲转身就跑,像一支离弦的箭,裙摆太长,她踩了一下,差点摔倒,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她踉跄着稳住身子,一只手抓住裙摆往上提,露出里面的裤子——她实在穿不惯裙子,在里面套了条裤子。她撒开两条腿往前跑,姿势难看,像一只正在逃命的鸭子。
"来人!拦住殿下!"柳如烟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像一把刀。
两个丫鬟从游廊那头跑过来,挡在白小闲前面,像两棵突然长出来的树。白小闲停下来,文心说:"站直,看她们一眼,说'退下'。"白小闲照做了,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丫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追过来的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像两棵被风吹动的草,慢慢退到旁边。
柳如烟追到跟前,伸手去抓白小闲的袖子。白小闲往旁边一闪,动作像受惊的兔子,柳如烟抓了个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抓到了一把风。
"你不是白无闲!"
"我是!"
"那你让我看看牙印!"
"不行!"
"你心虚!"
"我没有!"
两人在湖边对峙,丫鬟们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像一群被冻住的雕像。风吹过来,柳如烟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白小闲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投降的旗。
柳如烟突然扑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白小闲没来得及躲,被抓住了腰带,那腰带是丝绦编的,滑溜溜的,像一条蛇。她用手去掰柳如烟的手指,掰不开,那手指像钢筋,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肉里。柳如烟的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腰带的一头,白小闲的衣襟松了,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你放手!"
"你让我看!"
文心在白小闲脑海里说"别挣了,跳下去"。白小闲愣了一下,像没听懂。文心又说"跳下去,她会救你。落水之后,就能换回来"。白小闲看着湖面,水绿得发黑,看不到底,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前一扑,像一片落叶,飘向水面。
水花不大,但很响,像一声闷雷,像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火辣辣的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她不会水,在水里乱扑腾,手舞足蹈,像一只正在溺水的昆虫。柳如烟会游泳,她在水里稳住身子,抓住白小闲的领子,把她往上拉,动作利落,像在进行某种训练。白小闲头露出水面,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水,水里有泥沙,有落叶,有她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柳如烟也好不到哪去,头发散了,像一团乱草,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练武的身材,肩膀宽,腰细,像一头矫健的豹。她没松手,盯着白小闲的眼睛,那眼神像钉子,钉在她脸上。"你到底是谁?"
白小闲呛得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岸上的丫鬟已经喊成了一片:"来人啊!殿下落水了!小姐也落水了!"声音尖锐,像指甲划黑板,像一群受惊的鸟。
水很凉,凉到骨子里,像被扔进了冰箱。白小闲打了个喷嚏,柳如烟也打了个喷嚏,两个人同时,像某种默契,像某种呼应。她们看着对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白小闲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要么换回来,要么死在这里。她想起豆包,想起周萌萌,想起那个有手机有WiFi的世界,想起白建国和王秀梅。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此刻,她只想喘口气,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柳如烟的手还想着抓她。白小闲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愤怒,有疑惑,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她想解释,但说不出话,只能咳,咳得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故障的机器。
(第一百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