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夜风中渐渐散去,桌上的小龙虾壳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小山,烤串的竹签七零八落地散在塑料桌布上。几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要走。
叶灵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吴云,又看了看陈皓辰,最后目光落在诸葛凌云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有件事,我也得和你们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关于夜更驱使,我的老师叶茶。”
诸葛凌云原本正用竹签戳着盘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闻言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吴云端起茶杯的动作也停了,杯沿贴在嘴唇上,但没有喝。陈皓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叶灵秋。
没有人催他。
叶灵秋把杯子放在桌上,拇指摩挲着杯壁,开始讲。
“叶茶是上一代行踪比较隐秘的术士。”他说,“那时候,五大家族的局势刚刚稳定下来,术士界也随着世俗界的发展,越来越受到束缚。规矩多了,约束多了,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所以就有了风尘?”诸葛凌云插了一句。
叶灵秋点了点头。“对的,风尘那个组织,就是为了让术士界的人不能靠术法欺压世俗界的普通人而建立的。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那时候刚结束几十年的战乱和百年的江湖恩怨,局势根本不算和平。风尘的人大多死伤惨重,有的人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也在尽力维持着术士和普通人之间的那条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也是在那个时期,出现了一个可说新又不新的组织——江晓生。他们自称记录了世俗界与术士界各个时期的历史,保存着不同版本的说法。江晓生和风尘在当年据说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两家联手,把不听话的小家族和胡乱为非作歹的术士进行了大面积的清算,效率相当之高。”
吴云听到这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但什么也没说。
“后面,听说也是在江晓生和风尘的运作下,我们这个国家的术管局在千禧年初才建立起来。”叶灵秋继续道,“术管局最开始的工作,主要就是和各地方的家族势力以及世俗界政府打交道,在术士的各种事件里斡旋处理。同时也在尽力与那些家族成员进行沟通交流。算是……一个折中的产物。”
“那叶茶呢?”陈皓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叶茶那个时候正值中年。”叶灵秋说,“他参与了一次镇压大规模的术士掌权运动的行动。那批术士想夺取世俗的权力,建立一个由术士统治的地盘。叶茶带着他的队员潜入其中,本来计划很周密——但有个队员是叛徒,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当地的首领。几个人被当场揪出来了,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战很是凶险,叶茶暴露了他极力隐藏的东西。即秘闻道术——夜更驱使。”叶灵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杀光了在场的所有术士。一个不剩。但他的队员全部重伤身亡,没有一个活下来。”
烧烤摊上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不知哪桌客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被夜风吹过来,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正在等着爸妈的小女孩。”叶灵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石墩上。她不知道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叶茶杀掉的那一批术士里的某一对的孩子吧。他也不知道。”
诸葛凌云的手指攥紧了竹签。
“叶茶心生怜悯,带着那个还没记事的小女孩——就是叶语兰,在江南找了个地方隐居。”叶灵秋说,“他想安安静静地把她养大,让她当一个普通人,不要接触术士的世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现场的监控在被摧毁之前,有一个人看到了夜更驱使的全部过程。”
他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几个人。
“那个人就是当时还没有掌权林家的年轻人——叶浩然。”
陈皓辰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叶浩然追踪叶茶的踪迹,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最后找到了那个江南小镇。他回去之后跟家族说明了情况,然后带着叶家的精英和大量资金,前去‘招募’叶茶。”叶灵秋说,“叶茶表示秘闻道术不应该继续存在下去,不想再让它流出来害人。但那时的叶浩然眼里全是秘闻道术的强大,根本听不进去。他要求叶茶交出夜更驱使——用叶语兰的性命作要挟。”
“畜生。”诸葛凌云低声说了一句。
“叶茶和叶家的人交战了一场。”叶灵秋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些不正常,“最后叶语兰被叶浩然抓住了。叶茶很生气,但没有办法。他答应会交出夜更驱使。叶浩然表示,叶茶不仅要教叶家主要血脉的孩子,还要注意——教夜更驱使的时候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吴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语兰被带走了。叶茶被困在叶家的掌控中,差不多十年。”叶灵秋说,“他把残缺的夜更驱使教给了叶浩然,教的人还有那个大公子叶现……至于我手上的,则是全部。”
诸葛凌云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问,叶灵秋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叶茶见到了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我虽然是叶家的血脉,但我对叶家一直有一种矛盾的感情。叶茶看出来了。而且他发现,我是难得的学习夜更驱使的天才。所以他瞒着叶浩然,偷偷把自己这一生守护的所有的一切——完整的夜更驱使,真正的用法,还有他这些年悟出来的东西——全部教给了我。最后,他也把叶语兰也托付给了我。”
他说完了。
烧烤摊上又安静了下来。炭火在铁架子里噼啪作响,几颗火星子溅出来,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诸葛凌云第一个开口。他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竹签扔在桌上,转过身来,面朝叶灵秋,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叶兄。”他咳嗽了一声,挠了挠头,“如果说,你怕百展盛会上去找林箫冬的时候怕因为暴露自己,导致叶语兰那边可能出事,那完全可以让我带她去诸葛村。村长一定会收留她,好好照顾她的。”
叶灵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说真的。”诸葛凌云又强调了一遍,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热忱,“诸葛村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胜在清静,与世无争。短时期内术管局的手伸不到那里,叶家的人更伸不到那里。她去了那边,该读书读书,该生活生活,一样当普通人。你完全可以放一百个心。”
叶灵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但那个点头已经够了。
吴云和陈皓辰在这时候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烧烤摊暖黄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没有语言,没有表情,但那种对视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换什么默契。
陈皓辰从吴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吴云也藏了什么。不是恶意的藏,而是某种他不打算在现在、在这里、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的东西。也许是关于术管局的,也许是关于他自己的,也许两者都有。
但既然吴云不想说,那就算了。
陈皓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最后一串已经凉透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肉有点硬,孜然的味道还是很冲。
夜又深了一些。烧烤广场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摊主开始收拾东西,塑料椅子一张张叠起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老板远远地朝他们这桌看了一眼,没有催,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差不多了,该散了。
诸葛凌云打了个哈欠。吴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叶灵秋把面前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陈皓辰最后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我回医院了。”他说。
几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道了别,在烧烤广场的出口散开,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吴云和诸葛凌云一起走;叶灵秋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他看了几秒钟,锁了屏,往西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叫住陈皓辰。
陈皓辰看向他:“怎么了?”
叶灵秋犹豫着,说了一句:“如果你要去林家宅邸那边,顺便帮我看看林箫冬的情况……”
最后,陈皓辰一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
夜风迎面吹来,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转着叶灵秋说的那些事——叶茶、夜更驱使、叶浩然、叶语兰,还有那个叫“风尘”的组织。
他想得最多的,反而是一个细节:叶茶既然是那个年代的术士,想必也一定知道爷爷的事情,只是可惜,叶茶去世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推开病房的门,没有开灯,摸黑换了拖鞋,把自己摔进床上。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单很白,天花板上的烟雾感应器在黑暗中亮着一颗小红点,像一只不肯睡觉的眼睛。
他闭上眼,又睁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自己在烧烤摊上做的备忘录,上面记着几个关键词:“风尘、江晓生、术管局、夜更驱使、叶浩然、叶语兰、诸葛村”。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行字删掉了。
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记了。该记住的,已经记住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白的,和被子、枕头、天花板一个颜色,白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来一件事——中午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没问题,身体各项指标都还行。
然后,他打算去林家看看。
不是现在。先出院,先睡一个不被打扰的午觉。然后再说。
他在黑暗中翻了最后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一栋挨着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