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檐下悬着几支冰棱，日光斜照，灰白的光晕浮动。他低头穿过院子，脚步比昨日稍稳，肩背也不再那般低垂。昨日补完屋顶，他跪在雪地里咳喘，实是等那阵风过去，左手被瓦片划破的伤口已结痂，但他知道不能让人察觉愈合太快。
他没回草舍，绕向西边。赵家木工作坊在村西，三间土屋并列，门前堆着木料与半成品农具。时辰刚过辰时，工匠们正围一辆独轮车忙作。车轴歪斜，轮子一高一低，压得地面泥泞凹陷。
陈默站在篱外片刻。昨夜那水桶漏得厉害，桶底斜裂，与今日车轴受力角度相似。他未开口，只蹲下身，用手指在泥中画出一道线，又点出两处支点，比画角度。
“这车跑不远。”他轻声道。
管事老张正拧着抹布擦车架，抬头瞟他一眼：“换根轴不就得了？你懂什么？”
“换轴没用。”陈默仍蹲着，“前轮承重七成，后轮三成，若不调平，新轴撑不过三天。”
老张皱眉，正欲斥骂，却见陈默从怀中摸出一段炭条，在泥上画出简图：两轮之间标出倾斜角，下方画出三角支撑，又在车板连接处点出三个受力点。
“此处松，此处偏，此处最吃力。”他指着图说，“只换轴不调，撑不过五里，照样散架。”
老张愣住了。图虽粗糙，道理却清晰。
赵德柱披着厚棉袍，由两名小厮引着沿主道而来。他昨夜听闻赘婿补屋顶的事，心生不信，今日特意查看。
“怎么回事？”赵德柱走近，目光落在泥地上的图线。
老张忙上前：“老爷，这赘婿说车有问题，还画了这个……这玩艺儿。”
赵德柱眯眼审视泥图，线条虽简却条理分明，不像胡来。他冷冷盯住陈默：“你倒懂些？那你自己做个试试！”
陈默低头，双膝跪地，声音平稳：“若做不出，甘受责罚。”
赵德柱盯着他。此人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衣，腰间几枚铜钱叮当作响。他原以为这赘婿只会空谈，如今竟敢当面立誓。
“好，”他冷哼一声，“给你三天。做不到，祠堂东墙你接着修，修到死为止。”
陈默叩首：“谢老爷允工。”
作坊内昏暗，木屑铺地。老张指向角落一堆边角料：“自己挑料，自己取工具，别指望我帮忙。”
陈默点头，未多言。他翻检木料，选了一段带节疤的硬槐木，又寻出一把刃口钝、手柄松动的旧斧头。
第一日，他削去多余部分，粗成骨架。动作缓慢，但每一斧都精准落在标记线上。斧刃钝，他便巧借力道，削得一丝不苟。收工时，骨架已具，两端预留榫卯，中段设折叠关节。
第二日清晨，他早早到场。斧头竟被藏起，刃口沾满泥垢，显然是故意为之。他默默刮净，继续工作。工匠们起初嗤笑，后来围看，渐渐沉默——此人动作虽缓，却步步有据，无一处多余。
他用凿子修整榫眼，深浅一致；用刨子打磨接合面，光滑如镜。最关键是折叠结构：两段主梁以铁环铰接，展开时卡扣自锁，收拢时严丝合缝。又在底部加了防滑槽，以防秧苗筐滑落。
第三日午前，成品立起。
那是一架田间秧苗托架，通体棕黄，木质坚实。展开长约六尺，宽二尺，四脚稳实；收起后仅三尺余，轻便可携。陈默亲自搬至院中泥地，连翻三次，架子纹丝不动。又放上两筐湿土，推行二十步，轮轴无声。
老张拆开检查，榫卯咬合紧密，无一丝松动。他抬头看向赵德柱：“这东西……真能用。”
赵德柱不语，亲自上前掰动关节，又蹲下查看底部支撑。他一生务农，对农具好坏极熟。此物虽不奇巧，却实用、耐用、省力，远胜家中旧物。
“没想到……你真有点本事。”他站起身，语气仍硬，目光却不同了。
陈默低头，双手交叠于前：“既承老爷不弃，斗胆求一愿。”
“说。”
“眼下冬寒未尽，草舍漏风，夜间咳喘不止。求老爷赐一间避风小屋，不必宽敞，能挡雪就行。”
赵德柱皱眉：“又要这要那？”
“再求每日两餐，送至门前。”陈默声音更低，“来回奔波，恐伤身误活。”
赵德柱凝视他片刻。这人从前沉默如石，如今竟敢开口索求，且补的车确实可用。
“行。”他最终道，“让老张腾出东厢那间柴房，归你住。饭每日送到门前。”
陈默叩首：“谢老爷。”
人群散去，午后作坊重归寂静。陈默逐一归置工具，将钝斧放回原处，炭条收进袖中。出门时，日影斜照，落在新托架上，木纹泛出微光。
他没直去东厢。经过祠堂时，驻足仰望屋顶，昨夜补漏之处毫无渗漏，灰泥干透，新钉牢固。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铜钱，一枚刻“识数”，一枚刻“识字”，其余五枚空白。
他转身向东。
东厢是主宅侧间三间柴房，年久失修，但屋顶完整，墙缝已泥封。他接过老张递来的锈钥匙：“最南那间归你。别生火，小心起火。”
陈默接过钥匙，推门入内。屋内空荡，仅一床一桌一凳。床板老旧，却铺了新草席；桌上积尘，角落有一只粗瓷碗。他取出七枚铜钱，排在桌上，将“识字”“识数”置于中央，其余五枚排后。
他盘坐凳上，闭目调息。
门外小厮送来饭食：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比往日多了一块蒸薯。小厮放下便走，无多言语。
陈默睁眼，端起粥碗，热气扑面。他轻啜一口，温度正宜。
放下碗，他右手食指轻叩桌面三下。
叩。
叩。
叩。
风掠过窗纸，发出细微声响。他起身走到墙边，从席底取出一片碎瓦，与铜钱并列。瓦片边缘粗粝，映着最后一点日光。
他静坐良久。
次日，他打算去账房一观。并非学算，只为看那笔“骨碎补”的支出。他曾见药房柜上贴着此名，用量极大，却无人服用。
他不知为何物，但已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