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停了,天刚泛白,草舍门缝透进一线灰白。陈默睁开眼,背仍抵着墙,姿势未变,呼吸却已平稳如常。他慢慢收起膝上的七枚铜钱,一枚枚塞回腰间布袋,动作轻缓无声。昨夜思索的事不能再拖。
他起身,拍打粗布短衣上的草屑,推门而出。雪已停,院中积雪半尺深,脚印稀疏,几道扫帚痕迹横在石板上,显是有人清过。他低头缓行,脚步拖沓,左肩微塌,病容依旧。转过西廊,账房偏厅的门留着一条缝,墨香从里面飘出。
账房先生伏案批阅册子,鬓角斑白,鼻梁上架着铜丝缠起的老花镜。他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瞥,见是陈默,眉头微皱,随即低头继续写算。
陈默立在门槛外,拱手轻声道:“先生。”
账房先生未抬头:“何事?”
“我昨夜难眠,想起些旧事。”陈默语气平缓,略带迟疑,“听长辈说,会算数的人能避祸、挡小人。我不认字,也不精数,只担心年年的租税交错,招来麻烦。不知道……能不能让我每日来旁观一刻,学些皮毛?”
账房先生终于停笔,抬起脸,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陈默垂目,神情谦恭,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对方神色变化:先是疑惑,继而嫌恶,最后闪过一丝轻蔑,终究不过是个赘婿,连账本都没碰过,也敢谈算术?
但陈默所言在理。族规明文,账目不清者罚三倍,谁不惧?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倒也不算突兀。
账房先生冷哼一声:“一刻钟,不许多留。笔墨纸砚碰不得,只许看。”
“多谢先生。”陈默躬身,低眉顺眼走进,站在案侧三步之外,不敢靠前。
案上摊着本月粮银收支簿,朱笔勾画清晰。账房先生提笔点算,口中低声念着:“上月运柴夫十七人,每人日薪八文,共三百四十七日工,合计二两七钱六分八厘……因雨损路滑,加付三成,实支三两五钱九分四厘。”
陈默听着,不动声色,心下已默默记下。他故意皱眉,似在苦思,片刻后低声问:“先生,这‘雨损路滑’,指的是哪天下的雨?我记得上月晴多阴少,没下过大雨。”
账房先生笔尖一顿,抬眼盯他:“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怕记混了。”陈默低头搓手,“若将来我也做点杂活,领工钱时说不清缘由,岂不是吃亏?”
账房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惶恐,不像试探,便淡淡道:“族规允许的补贴,不必多问。”
陈默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此后,他每日清早洒扫完毕便来账房,站在案边静观一刻。账房先生起初戒备,后来见他从不质疑,只默默听着,偶尔不解便低声请教,虽迟钝却也算勤勉,心中的防范渐渐消解。
第三日,账房先生午间小憩,命他整理旧账。陈默蹲在柜前,一本本抽出泛黄账册,按年月排好。他翻到三个月前的药房支出记录,字迹潦草,页边虫蛀。一页页细看,忽然停在一处。
“购青蒿三十斤,每斤十二文;黄连二十斤,每斤三十文;另附骨碎补五十斤,每斤四十文,合计二两六钱整。”
他指尖停在“骨碎补”三字上。这味药用于跌打损伤,日常不过几钱用量,五十斤足够百人用半年,而近月家中并无重伤病例。更奇怪的是,这笔账由采办人“吴三”经手,署名歪斜,墨色浅淡,像是仓促补签。
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面上平静如常。
第五日,他在柴夫工钱条目中又发现不对。账上写“因雨损路滑,加付三成”,可查天气记录,当月竟无一日降雨,反而是连续十三日晴空。他记下这两次“吴三”署名,两笔虚报,数额不大,却总在杂项中反复出现。既不显眼,又能持续生利。
两次相同人名,两处莫名损耗。数额微小,却如暗流频现。账房审核松怠,或已默许。陈默心中渐渐拼出图景:有人借杂务之名虚报冒领,而账房或已受买通。
他依旧每日来学,依旧在简单加减中“出错”。一次误算成十七人成了十九人,被账房呵斥“愚钝”。他低头认错,反复重算,直到“改正”。账房摇头叹息,不再多看他一眼。
第八日,他借请教记账格式之机,指着一本旧账问:“先生,若某项开销写‘损耗’二字,是否就能入账?”
“自然。”账房头也不抬,“米粮霉变、柴炭受潮、器具损坏,皆可列损耗,但须注明缘由,经管事签字。”
“若……没人查呢?”陈默低声问。
“没人查?”账房冷笑,“那你写一百两也是损耗。一旦查起,照样追责。”
陈默点头,不再多问。
当晚,他回到草舍,关门,盘坐草席。屋内无灯,寒气刺骨,他缩肩蜷身,形似病夫。然而双目微睁,脑中已铺开一张无形的账网。
他取出七枚铜钱,一一摆在膝上。最左一枚代表粮仓,右移第二为药房,第三是工坊,第四是账房,第五是管事,第六是家主,最右一枚指向十里外的一处田产归赵德柱亲信管辖。
他先将药房那枚铜钱向右轻推半寸,模拟截留“骨碎补”款项;再从工坊拨一点补入账面损耗;然后以账房为中转,将浮余悄悄滑向外庄方向。如此循环,每月不过多出三两钱,三年累积,可置十亩薄田。
他反复推演,调整路径。若一环暴露,如何遮掩?若管事查账,如何应对?若家主追问,又如何脱身?脑中演练百遍,直到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铜钱不动,心已行千里。
他明白,眼下不能贪多。一文钱来得突兀,便是一根导火索。唯有借势而行,依规而动,才能让赃银变作“合理损耗”,让贪墨化作“经营所得”。他不要一次暴得,只求细水长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沉如古井。
次日清晨,他照常洒扫,而后走向账房。天刚亮,霜未化,脚步依旧拖沓,腰背依旧微驼。路过厨房时,听见两个仆妇低声议论:
“听说吴三昨天买了新骡子,还请人喝了酒。”
“他哪来的钱?莫不是又从账上揩油?”
“嘘——小点声!他姐夫是管事身边的人。”
陈默低头走过,如同未闻。
他推开账房门,账房先生已伏案执笔。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只道:“今日讲‘平码法’,听懂便听,听不懂也莫多问。”
“是,先生。”陈默应下,立于案侧,垂手静立。
他看着新账本,一页页数字如流水滑过。他不再出错,也不再提问,只是静听,偶尔点头,像一个终于入门的笨学生。
账房讲完,合上本子,挥手:“回去罢。”
陈默退至门口,转身欲走,忽听身后轻声道:“你近日……倒是安静了些。”
他脚步微顿,回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人活成这样,还能闹什么?学点东西,总比饿死强。”
账房先生望他片刻,挥了挥手:“明日再来。”
陈默低头退出,关门坐定。
院中风起,檐下残雪簌簌而落。他坐下,取出七枚铜钱,重新排于膝上。这一次,他将代表外庄的那枚铜钱向前推了一寸。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食雪下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