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屋里黑得像墨缸。陈默还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手指蜷在袖口里，指尖微微发烫，是刚才叩地三下的余感。外头扫帚声早停了，天井静得出奇，连风都卡在屋檐角，不动。
他缓缓起身，动作慢得像是骨头一节节拼起来的。膝盖压着地面，手撑着墙沿，腰弯着，肩塌着，喉咙里滚出两声闷咳。这姿态是他昨夜就想好的——不能快，不能利索，哪怕体内那股热劲推着他往前走，他也得把自己按回那个病秧子的壳子里。
门轴吱呀一声，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他下意识想抬头看天，可脚刚迈过门槛，就顿住了。眼前不是漆黑一片。
巷道、柴垛、墙根结的冰棱，全看得清清楚楚，像蒙了一层灰的白纸被揭开了。枯枝上的积雪堆成小帽，瓦檐滴水冻出的尖锥一根根垂着，连地上泼过的水结成的薄冰都反着微光。他本该夜盲，夜里出门得扶墙摸路，喘不上气，可现在，他站在这风口，眼里亮堂得不像话。
心头猛地一跳。
食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活了两辈子的习惯，一乱就敲，一慌就敲。敲完，呼吸才稳下来。他低下头，下巴贴着胸口，脚步拖沓地往前挪，鞋底蹭着地，发出沙沙的响。他不靠眼看路，靠“记得”走路——左拐前两步有块凸起的砖，右转时要绕开第三根柱子，这些他早记熟了。如今看得清，反而更得装看不见。
风刮在脸上，雪粒打在眼皮上，他本能想闭眼，却没觉得冷。皮肤绷紧，毛孔像是封住了，寒气进不来。体内那股温流从心口散开，顺着胳膊往下走，手指也不僵。他把双手缩进袖子，低头哈腰，走得更慢了些，仿佛每一步都在硬撑。
巷子尽头站着个人，提着灯笼，影子拉得老长。是赵铁柱。他穿着厚实的粗布袄，肩头落了层雪，手里拎着一捆干柴，正等在岔路口。
“来了？”赵铁柱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陈默停下，喘了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累极了。“管事……唤我？”
“嗯。”赵铁柱上下打量他一眼，“昨儿歇了一天，身子可撑得住？今儿让你跑这趟，不是为难你，是厨房急着要柴火，杂役都派出去了，只剩你闲着。”
陈默低头应：“谢管事体恤，我能行。”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颤，像是怕风灌进喉咙。
赵铁柱没多说，把柴捆递过来。陈默伸手去接，故意让手抖了一下，指尖碰着柴枝，装作吃力地往上托。柴捆压上肩，他弯腰，脊背弓着，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慢，落地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显得太稳。
巷子窄，两边墙高，灯笼光照不到深处。换了从前，他走到这儿就得扶墙，深一脚浅一脚，搞不好还得摔一跤。可现在，他眼角扫过地面，新泼的脏水结了冰，滑得很，他脚步一偏，绕过去了，连头都没抬。
赵铁柱站在原地，灯笼举着，目光追着他背影。
这赘婿，以前夜里走一趟能咳半死，回屋躺三天。上回让他送炭，黑地里撞了柱子，额角磕出血，还是人抬回来的。可今晚呢？走这么远，没摔，没撞，连步子都没乱。更怪的是，他穿得单薄，脸冻得发红，手上却不见裂口，指甲青亮亮的，哪像个常年病弱的人？
他眯了下眼，没吭声，只把灯笼往怀里收了收。
陈默背着柴，一路往东院走。风更大了，雪片横着扫，打在脸上像针扎。他低着头，嘴半张着，做出喘气的样子，其实呼吸匀得很。肺里不堵，不疼，连鼻腔都不酸。他悄悄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皮肉紧实，没痛感，血也没涌上来。他心知又不对了，可面上只让脚步更踉跄些，肩膀一歪一斜，像随时要倒。
经过一处屋角，地上摊着一洼水，刚泼的，还没全冻住。他瞥见水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脸色蜡黄，身形佝偻，和往常一样。可那双眼，亮得反常。他立刻移开视线，咳嗽两声，用袖子掩嘴，借机低头，躲开倒影。
到了柴房门口，他把柴捆卸下，靠墙码好。动作慢，手抖，像是脱力。放下后，他扶着门框站了会儿，喘息拉得老长，胸口一起一伏。
赵铁柱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手里多了条粗布巾，递过来：“擦擦吧，别冻坏了。”
陈默接过，胡乱抹了把脸，手背蹭着眉毛，遮住眼睛。“谢管事。”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又叩了三下。
赵铁柱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手冻得发红，指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指甲边缘整齐，没有裂痕，也没有老茧。不像干过重活的手。他眉头微动，没问，只道：“回去吧，明早还有活。”
陈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铁柱忽然开口。
陈默停住，回头。
“雪大，路滑，走慢点。”赵铁柱说，语气平常，像随口一句叮嘱。
陈默应了声“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慢，背依旧弯，可心里明白——有人盯上他了。
他沿着回廊往偏室走，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照着湿滑的青石板。他走得很稳，却故意让左脚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扶住柱子才站住。这一下，真摔也假摔，分不清。
进了偏室，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没点灯。屋里冷，可他不觉得寒。体内那股热劲还在，像炉子烧着，散不出去。他解开衣领，摸了摸胸口，皮肤温热，心跳平稳。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五指——看不见，但知道它好好的，没伤，没疤，比从前更有劲。
他慢慢坐到草席上，背贴着墙，闭眼。
不是幻觉。夜盲没了，怕冷也没了。身体在变，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可他知道，不能再试了，不能再看了，哪怕再想确认，也得忍着。赵铁柱那一句“走慢点”，听着是关心，其实是试探。
他食指又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这一回，叩得格外轻。
外头风雪未停，屋顶传来细碎的咯吱声，是积雪压着瓦片。他坐着，不动，呼吸放得极缓。脑子里过着今晚的每一步——走得多稳，绕得多准，反应多快。他装得不错，可装得再像，也有漏的地方。赵铁柱看到了，记下了，没说破，也没动。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多看一眼。
他得更小心。不能再快，不能再稳，连呼吸都不能太匀。得让他们以为他还是那个病痨鬼，咳一声能惊动半院子的人，走两步就得扶墙喘气。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睁开眼，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线雪光。
这身子，越来越不像他的了。可他得让它看起来，一点没变。
他慢慢躺下，盖上薄被，手藏进袖子里。指尖还在发烫，是刚才叩击留下的感觉。他闭上眼，没睡，只是躺着，等着天亮。
外头，西廊下。
赵铁柱还站着，灯笼已吹灭。他望着东院方向，手里捏着那条递出去的粗布巾。方才陈默还回来时，手是干的，脸上也没多少汗，可他喘得那么厉害，像跑了十里路。一个快冻死的人，不该这么干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巾，没打开，就这么攥着。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没动，也没走。站了许久，才转身，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