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缠绵,柔风漫卷,洗尽了校园盛夏的燥热沉闷。
A大中心广场人声鼎沸,热闹经久不息。整片开阔的场地被整齐划分成数十个区域,各个学院的迎新摊位依次排开,鲜红色的帐篷连成一片规整的红海,迎风轻展的横幅笔墨遒劲,五彩的迎新海报贴满展板,处处都是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
台风过境后的天空是通透的浅灰色,云层稀薄舒展,细碎的雨丝随风飘落,温柔落在肩头、发梢、帐篷顶,发出沙沙的轻响。香樟树叶经过雨水的反复冲刷,绿得发亮,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住漫天烟雨,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温柔又静谧。
往来的新生与家长络绎不绝,拖着各色行李箱,步履匆匆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穿着红色志愿马甲的学长学姐们面带笑意,耐心指引路线、核对信息、分发校园物资,清脆的答疑声、温和的叮嘱声、少年少女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阴雨天气的微凉,让整座校园都暖意融融。
苏暖收回方才对视时微乱的心神,指尖轻轻攥了攥行李箱拉杆,心底的悸动迟迟未能平息。
方才隔着人海与烟雨的那一眼对视,太过震撼,太过宿命。
明明是今生初见的陌生人,眉眼清冷,气质疏离,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寒凉,可她的灵魂却在对视的瞬间剧烈震颤,无数尘封千年的零碎画面轰然翻涌。黄沙漫卷的边关城楼、铁甲相撞的清冷回响、风雪中遥遥对立的两道身影、还有那双盛满绝望与深情的眼眸,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是他。
绝对是他。
是纠缠了她整整十八年梦境的人,是千年之前那个隐忍克制、爱恨两难的叶国太子萧逸,是清晨玉佩共鸣时,隔着整座城市与她遥遥呼应的宿命之人。
心口的兰叶玉佩依旧温润沉静,没有发光,没有震颤,却像是牢牢贴合着她的心跳,默默印证着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
苏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恍惚,轻轻稳住呼吸。
她不想在父母面前露出异样,更不想在人潮涌动的校园里失态。前世的爱恨浮沉、家国恩怨、生死别离,都已是掩埋在岁月长河里的过往,今生的她,只是平凡普通的新生苏暖,不该被千年旧梦牵绊心绪。
“暖暖,发什么呆呢?文学院的摊位就在前面,我们过去领一下宿舍物资。”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
苏暖回过神,眉眼瞬间恢复往日的明媚柔和,方才眼底的恍惚与悸动尽数敛去,只余下清甜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学校好大,风景好好看。”
父亲笑着附和:“A大是百年名校,底蕴自然不一样。以后四年,你就在这里好好沉淀自己。”
三人并肩朝着文学院的迎新摊位缓步走去,穿过熙攘的人潮,避开往来的行李箱,步履从容。
沿途无数新生疲于搬运行李,哪怕是身形高大的男生,拖着装满杂物的行李箱走久了,也难免呼吸急促、额头冒汗,时不时停下歇息。唯有苏暖格外轻松,单手随意拖着沉重的巨型行李箱,身姿挺拔舒展,步伐轻快平稳,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手中拖拽的不是数十斤的重物,而是轻飘飘的行囊。
这份与众不同的轻松,让路过的新生和家长频频侧目,小声赞叹。
“这个女生也太厉害了,看着软软小小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对比我拖个小箱子都气喘吁吁,真的狠狠慕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看着温柔文静,原来是隐藏大力士。”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入耳,苏暖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丝毫局促,只是淡淡弯唇,继续前行。她心底清楚,这份异于常人的体魄与力量,从来不是偶然,是前世沈清棠征战沙场、披甲守国数十年,刻进骨血、融进灵魂的将帅印记,跨越千年轮回,依旧未曾磨灭。
前世她身披百斤玄甲,手握寒刃长剑,于沙场浴血厮杀,镇守万里边关,千斤重担尚且能扛,区区行李箱,自然不值一提。
很快,三人便走到了文学院的核心迎新摊位。
这里的人流相较主干道更为密集,却秩序井然。摊位前摆放着整齐的桌椅,桌上堆叠着崭新的校园手册、宿舍钥匙、门禁卡、院徽和文创书签,暖黄色的台灯照亮桌面,温柔又治愈。几位学长学姐分工明确,登记信息、分发物资、解答疑问、引导入群,一举一动温柔耐心,尽显文学院的温柔底蕴。
负责对接新生的是一位大三学姐,气质温婉,笑容温柔,看到走来的苏暖,眼前微微一亮,主动起身招呼:“同学你好,是汉语言文学的新生吗?麻烦出示一下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就可以办理报到收尾手续了。”
“是的学姐。”苏暖乖乖点头,抬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证件,指尖纤细干净,动作轻柔利落,将资料整齐递出,语气清甜礼貌,“麻烦你了。”
学姐接过证件,快速核对信息,目光落在苏暖清秀明媚的眉眼上,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笑着夸赞:“你气质真好,干干净净的,很适合汉语言专业。我看了你的档案,高考成绩特别优异,真的太厉害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苏暖微微耳热,她浅浅低头,笑意温柔:“谢谢学姐,只是运气好而已。”
“可不是运气,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学姐一边快速录入信息、盖章登记,一边轻声细致叮嘱,“你的宿舍是六楼602,四人间宿舍,上床下桌,独立卫浴,采光和通风都特别好,室友也都是本专业的新生,性格都很好相处。后续班级班会、军训安排、选课通知,都会在新生群里统一发布,记得及时查看消息,有任何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在群里问,学长学姐都会解答的。”
话音落下,学姐将一叠崭新的物资整齐装好,递到苏暖手中:“这是你的校园卡、宿舍钥匙、院徽、新生手册和校园地图,地图上标记了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和操场的位置,方便你熟悉校园。”
苏暖双手接过,轻声道谢:“谢谢学姐,辛苦你了。”
简单的收尾手续顺利完成,意味着她彻底正式成为A大文学院的一员,十二年寒窗的期许,在此刻圆满落地。
母亲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轻声说道:“手续办完了,我们先去宿舍收拾东西,整理妥当我们再回去,你之后开学上课、日常起居也能舒心些。”
“好。”苏暖应声,握紧手中的物资,转身准备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心口处的兰叶玉佩,忽然再次轻轻震颤起来。
这次的震颤比之前更为清晰,带着温柔的牵引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不灼热、不刺眼,却精准地牵动着她的心跳,让她脚步骤然一顿。
苏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没有微光,没有嗡鸣,只有纯粹的灵魂共振,像是在提醒她,那个宿命之人,从未远离。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眸,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潮,望向不远处的交叉路口。
烟雨依旧轻柔,人潮依旧喧闹,无数身影来去匆匆,模糊交错。而那道清冷孤绝的黑色身影,依旧立在香樟树下,未曾移动分毫。
顾辞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繁茂的枝叶之下,周身隔绝了所有人间喧嚣。
他身姿颀长挺拔,黑色的衣料在烟雨浸润下愈发沉静,细碎的雨珠凝在乌黑的发梢,清冷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肌肤冷白如玉,眉眼深邃凌厉,自带一种疏离破碎的美感。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热闹的笑语、鲜活的烟火,仿佛都与他彻底无关。他像是被隔绝在盛世青春之外的孤影,清冷、荒芜、孤寂,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苏暖的身影。
隔着数十米的人海与朦胧烟雨,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喧嚣,没有半分好奇,只有沉淀了千年的执念、温柔与失而复得的珍重,深沉、滚烫、专一,仿佛整片天地,唯独剩她一人,入他眼底,落他心间。
千年了。
整整一千个春夏秋冬,岁岁轮回,夜夜入梦,他被困在无尽的遗憾与孤寂里,反复经历失去她的绝望,反复承受山河空寂的荒芜。
他曾立于血色宫阶之上,看着她轰然倒下,余生只剩万里空寂、山河萧瑟;他曾于祭坛之上,以精血为祭,以轮回为赌,赌一场渺茫的重逢,赌一场迟来的圆满;他曾历经百世轮回,次次失忆,次次空等,在无边孤寂中熬过千年岁月。
而今,烟雨满城,青春正好,盛世安稳。
他终于再次清晰地看见她。
褪去了玄甲战袍,褪去了铁血凌厉,今生的她明媚温暖、鲜活柔软,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人间温柔,是他前世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盛世模样,是他千年执念、百世等待,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前世的她,是守山河、护万民的铁血将军,傲骨铮铮,隐忍坚毅,扛起了家国千斤重担,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今生的她,是沐烟火、逐青春的明媚少女,温柔纯粹、无忧无虑,被亲情包裹,被岁月温柔以待,活得热烈又自由。
这样真好。
顾辞心底沉积千年的寒冰,彻底碎裂融化,无尽的温柔与暖意漫溢开来,填满了空洞荒芜的灵魂。
不远处的人潮里,有路过的女生注意到了树下的顾辞,忍不住驻足侧目,小声惊叹议论。
“那个男生也太好看了吧!颜值简直逆天了!”
“气质绝了,清冷禁欲系,自带氛围感,就是看起来好冷,不敢靠近。”
“应该是今年的新生吧,这颜值妥妥的校草级别了!”
细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可树下的少年无动于衷,对周遭所有的目光、夸赞、惊艳,全然漠视。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千年以来,只装得下一个沈清棠;他的眼底很净,净到繁华万千,唯独看得见一个苏暖。
苏暖望着他深邃滚烫的眼眸,心底的酸涩与悸动愈发浓烈。
明明没有任何记忆,明明是初次相逢,可灵魂深处的熟悉与眷恋,骗不了任何人。那是跨越千年的羁绊,是刻入骨髓的牵挂,是轮回不灭的宿命,是天地岁月都无法磨灭的深情。
她忽然读懂了梦里那双眼眸里的所有情绪。
读懂了萧逸当年的隐忍克制,读懂了他家国两难的挣扎,读懂了他眼睁睁看着她陨落的绝望,读懂了他藏在敌对身份之下,深入骨髓、至死不渝的爱意。
前世,立场相对,家国为枷,他们相爱不能认,相知不能守,咫尺天涯,两两遗憾。
今生,盛世无争,身份对等,他们皆是少年少女,无恩怨、无对立、无枷锁,宿命重启,缘分重来。
“暖暖,怎么又停下了?”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打断了两人遥遥相望的凝滞氛围。
苏暖猛地回神,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的恍惚与酸涩,重新挂上温柔明媚的笑意,轻声道:“没事,我们走吧。”
她说完,不再回头,拖着行李箱,跟着父母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纤细柔软,身姿轻盈明媚,渐渐消失在层层人潮与青翠林荫之中。
香樟树下,顾辞依旧伫立未动。
他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漆黑的眼眸温柔得一塌糊涂,眼底千年的荒芜尽数褪去,只剩细碎的光亮与满溢的期许。
他没有追上去。
不必急于一时。
千年等待都已熬过,何须急于一朝一夕。
他们已经踏入了同一座校园,共处同一片人间烟火,宿命的齿轮已然彻底转动,往后朝夕相伴,岁岁相逢,有的是时间慢慢靠近,慢慢弥补,慢慢相守。
他可以慢慢来,慢慢治愈她前世所有的伤痛,慢慢抚平自己千年的遗憾,慢慢将亏欠了一世的温柔与偏爱,尽数补给她。
顾辞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间温润的叶纹玉佩,玉佩贴合肌肤,温柔沉静,与远方那枚兰叶玉佩遥遥呼应,岁岁相依,生生不离。
枝叶簌簌,烟雨轻柔,风携草木清香漫过肩头。
他低声轻语,嗓音温柔缱绻,藏着跨越千年的执念与深情,落于风雨之中,温柔绵长:“这一世,换我等你,护你,伴你。”
千年夙愿,终得圆满开篇。
迎新摊位的喧嚣依旧,青春的热闹从未停歇,烟雨笼罩的校园温柔绵长。
有人初入青春,满怀期许;有人踏遍轮回,终遇归途。
前世沙场爱恨皆成过往,今生盛世相逢皆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