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火苗垂着,偏室角落的影子缩成一团。陈默还坐在草席上,双手压在腿根,掌心贴着块从腐木上掰下的尖刺。刺尖朝里,抵着虎口,皮肤已绷出一道浅痕。他没动,呼吸轻得像羽毛,耳朵贴向廊外——脚步声早没了,连风都歇了。账房先生走后,祠堂再没半点响动。
拇指一推。
木刺划过皮肉,横着拖出道口子。不深,却够见血了。他盯着裂开的皮,等血珠渗出来,等疼劲上来。
啥都没有。
伤口边缘泛了点红,像纸被水洇过的边,却没血渗出。他眨眨眼,凑到灯底下细看。裂口两侧微微发胀,仿佛皮下有东西在动。几眨眼的功夫,那道口子竟开始合拢,红痕慢慢淡了,最后只剩道褶子,跟从没伤过似的。
他抬手,翻来覆去地看。虎口光溜溜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慢慢把木刺扔到墙角,伸手摸自己的脸。还是蜡黄,还是瘦,颧骨陷着,可掌心触到的皮肤是热的——不是病人那种虚浮的燥热,是实打实的温烫。把手贴在胸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老屋里的钟摆,不急不慌。
低头看手指,一根根攥紧,又松开。这身子,早不是原来的身子了。
门轴吱呀响了声。
他猛地抬头。门开了条缝,春桃端着粗瓷碗站在门口,身后是天井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她穿件洗旧的靛蓝布裙,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托着食篮,碗里盛着半勺米粥,漂着点咸菜末。
她看见他坐着,手摊在膝盖上,眼神亮得吓人,脸色也红得怪。她顿了顿,脚没迈进来。
“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试探,“我给您送点吃的。”
陈默立刻垂下眼,喉咙里滚出两声咳嗽,肩膀跟着轻轻颤。左手慢慢攥拳,藏进袖子,右手撑地,做出要起身的样子,动作慢得很,腰背弯着,一副使不上劲的模样。
“放下吧。”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待会儿吃。”
春桃往前走了两步,把碗搁在草席边。眼角不经意扫过他的手——刚才还摊着,指节分明,掌心朝上,这会儿却攥得紧紧的,袖子遮了一半。她没说话,眉头却轻轻蹙了下。
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这眼没有仆妇对主子的顺从,也没有可怜,只有种说不清的警惕,仿佛瞅见了不该有的东西。
“您……没事吧?”她问。
陈默抬眼,嘴角牵出丝笑,极淡,一下就没了。“没事。”他说,“刚才被木头扎了下,不碍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个时辰前,杂役抬他进来时,他连坐都坐不稳,喘得像破风箱。可现在呢?坐得笔直,说话不喘,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还有那只手——她看得真真的,他左手虎口朝上,皮肤好好的,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却说被扎了?
她端起空碗,手指有点抖。碗沿磕在篮子边上,发出声轻响。她没再多问,也没多待,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裙角扫过门槛,人就没影了。
门轻轻合上。
陈默没动。他知道她怕了。他也怕。不是怕她告密,是怕自己真的不再是人了。低头看左手,五指张开,纹路清楚得很,掌心那道被木刺划过的印子,早没影了。
把食篮往旁边挪了半尺,没动里面的粥。他不用吃。肚子不饿,反倒有种沉实感,像炉膛里烧透的炭,闷着热,散不开。他靠墙坐下,背贴着冷砖,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全是那晚的事。
供桌下的陶盆,灰白色的粉末,仆妇随手一倒,搅了两下,说了句:“别让骨灰露在外头。”他当时饿疯了,抓起一把饭就塞进嘴里。嚼到第二口,舌尖触到颗粒,滑滑的还带点烫,咽下去时,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往下走。夜里三更,肚子里烧起来,血脉奔涌,筋骨发胀,肺里不堵了,呼吸也顺了。
如今,伤口不流血,不疼,转瞬间就好。
睁眼,盯着灯芯。那点火苗跳了跳,爆出朵小火花,落在灯盏里,灭了。
不是幻觉。
抬手,对着昏光,一根根细看。指甲泛着青白,指腹纹路比从前深。他用右手拇指按住左手中指指尖,使劲一掐。
皮破了。
没血。就一点红晕,像冻疮刚起的颜色。他盯着看,那红晕慢慢收拢,皮肤重新合上,不到十息的功夫,连个针眼都没剩下。
松开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快烧完的滋滋声。他不再试了。他知道结果。这身子,吃了那口饭后,变了。怎么变的,为啥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不能再把自己当普通人了。
想起前世。写字楼三十层,凌晨两点,敲完最后一个分号,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要被浸猪笼的赘婿。那时候他就想活——活下来,躲过赵家的羞辱,熬过旁人的冷眼,哪怕一辈子窝在柴房,只要能喘气,就算赢了。
可现在呢?
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手能自己好,不怕冷热,说不定还能活很久。可活得久,就算赢了吗?赵家容不下他,族老把他当草芥,今天让他修祠堂,明天就能让他“病死”。他要是露出点不一样,只会被当成妖物烧了祭祖。
不能让人知道。
缓缓把双手藏进袖子,后背一点点贴回墙上。冷砖贴着后颈,凉意渗进来,压住体内那股热。他闭上眼,呼吸放慢,脸色渐渐褪回蜡黄,肩膀松垮下来,腰又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随时会咳出一口血的模样。
门外传来扫帚声。杂役在扫天井。
他没动。等他们走远了,才睁开眼。灯油快没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映着他半张脸。他盯着那点光,一动不动。
食篮还在原处,粥没动。他不想吃。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也不知道这变化是福是祸。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不能再靠别人施舍活命了。得藏,得忍,得看清这世道到底是啥模样。
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地面。
指节碰地,声音轻得像敲在朽木上。这是他前世的习惯,写代码卡壳时,就用指头敲桌子。如今换了身子,换了命,这动作倒还在。
收回手,抱膝坐着,头低着,像累坏了的人在歇气。
外头天色微亮,灰蒙蒙的透进窗纸。他没动。还得在这偏室里待着,等差事,等命令,等下一个机会。不能走,也不能显露出不一样。得装病,装弱,装那个随时会死的赘婿。
可他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灯芯终于熄了。
屋里暗下来。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还留着叩击地面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