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到墙根,瓦砾堆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陈默还躺在那儿,眼皮微微发颤,喉结轻轻滚了滚。祠堂前院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单是扫帚划地的单调声,还混着人说话和木器碰撞的脆响。他没睁眼,光凭呼吸就觉出空气变了——风里多了香烛味,还裹着蒸饭的米腥气。
来人了。不止一个。
门轴吱呀一转,冷风卷着人声灌进来。守卫换成穿青布短褂的族中杂役,两人抬着捆新松枝进门,往东边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矮胖那个低声嘟囔:“今儿开祠,那废物还在这儿躺着?”
高个朝陈默瞥了眼:“赵老爷说了,祭祖前得把祠堂内外拾掇干净,让他干点活赎罪,死也死得体面些。”
话音刚落,一只粗布鞋就踢在陈默小腿上。他身子一缩,像被惊醒似的猛地抽搐,喉咙里挤出声哑咳,慢慢撑起半边身子。动作迟缓,肩背佝偻,脸色蜡黄,额角挂着冷汗。他低着头,声音虚飘:“我……我能动了……让我起来……”
高个杂役冷笑:“装什么死?刚才不还听得一清二楚?”
陈默没应声,只慢慢挪着膝盖,双手撑地,试了三次才勉强跪坐起来。他弓着腰,一手扶墙根,另一手按在肋骨处,喘气粗重。这模样,任谁看都觉得离死不远。
“赵老爷要你去供桌那边,擦香炉、摆祭品。”矮胖杂役扔来块脏布,“手脚利索点,别污了祖宗灵位。”
陈默接过布,指尖微微发颤,低头应了声“是”,拖着步子往正厅走。每一步都慢得像踩在棉花上,眼角余光却悄悄扫着——供桌靠北墙,三排祖宗牌位摆得齐整,最上排刻着“陈氏先祖之位”,香炉爬满铜绿,底下压着几张没烧尽的黄纸。账册要存,多半在供桌下的暗格或侧柜里。
他走到桌前蹲下,开始擦香炉外壁。手指拂过炉脚,触到一处凹陷——是旧伤,不是新痕。他记在心里。又见供桌下有个陶盆,半满,盛着些冷饭和菜根,饭粒发灰,边缘混着细碎白末。他没多想,只当是祭后余食,按规矩不能扔地上,先存着等会儿埋。
人越来越多。赵德柱穿件深褐长衫,站在供桌前指挥,嗓门洪亮:“香火不能断!酒盏要满!陈家虽不算大族,礼数不能废!”他扫了眼陈默,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把供桌底下清了,杂物该埋的埋,该烧的烧。”
陈默点头,伸手去搬陶盆。这时,一个仆妇匆匆进来,端着空托盘,见供桌下有盆剩饭,顺手把手里几撮灰白粉末倒进去,搅了两下,低声说:“别让骨灰露在外头,不敬。”说完就走了。
陈默没听清她的话,只觉那饭颜色更灰了点。他也没问,只当是加了香灰辟邪。肚子早就空得发慌,胃里一阵阵绞着疼。他蹲在桌下,见没人留意,抓起一把饭塞进嘴里。
饭粒粗糙,带着焦糊和土腥味,嚼到第二口,舌尖触到颗粒,不是米渣,也不是沙子,是种极细的粉,滑过喉咙时留着点微烫的灼感。他想吐,可已经咽了半口。再低头看盆,那灰白色粉末在饭里散开,隐约能看见骨殖特有的瓷白光泽。
他僵住了。
骨灰?
猛地抬头,望向供桌上的灵位。那是陈家先祖。他吃了……陈家先祖的骨灰拌饭?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强压住反胃的劲,低头继续清理,动作却慢了。手指发麻,不是饿的,也不是累的,是种说不出的胀感,从胃里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子里化开了。
祭礼一直弄到傍晚。陈默忙到最后,摆香、收器、扫地、搬柴,每一步都做得沉默又准。没人再打他,也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太不起眼,太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病鬼。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子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深了。祠堂正厅熄了灯,就剩偏室一盏油灯亮着。陈默躺在草席上,盖着条薄旧棉被,闭着眼,呼吸平稳。这是他头回能完整躺下,不用被碎砖硌背,也不用被冷风直吹。可他睡不着。
三更天,屋外传来梆子声。他忽然睁眼。
肚子里热了起来。
不是饿,也不是疼,是股温流,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肠子慢慢走,流过的地方,肌肉微微发颤,血脉轻轻跳。他伸手按住肚子,掌心贴着皮肤,烫得像揣了块烙铁,可浑身没出汗,也不头晕。他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后背冰凉,前胸却像揣了块炭。
心跳快了。一下,两下,越来越有力,却不乱。他抬起手,盯着指节——原本枯瘦发黄的手背,这会儿青筋微微鼓着,肤色好像……没那么蜡黄了?
他不敢信。
伸手摸脸,颧骨还是陷着,可额头摸起来是热的,不像病人常有的虚浮冷汗。低头看胸口,衣襟轻轻动着,呼吸又深又稳,没咳嗽,没闷痛。原身的肺痨,按说夜里咳得厉害,今夜却一声没出。
他猛地想起那口饭。
那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祭饭里,被他吞下去了。仆妇说“别让骨灰露在外头”——那是陈家先祖的骨灰。他吃了祖宗的骨灰。
会死吗?
他蜷起身子,双臂抱膝,压住还在发热的肚子。祠堂偏室静得很,油灯昏黄,照着他半张脸。他眼睛睁着,瞳孔在暗处缩着,却异常清楚,连墙上裂纹怎么走都看得明白。
还是说……我已经不是人了?
脚步声从外廊传来,沉稳,由远及近。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不急不缓。那人停在偏室门外,门缝透进道影子。
门被推开了。
是账房先生。他穿件灰袍,怀里抱着叠册子,另一只手提着灯笼。本是来取祠堂账本的,按例归档。推门见陈默坐着,两眼睁着,目光亮得吓人,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账房先生脚步顿住了。
他认识这个赘婿。前天还躺在瓦砾堆上,奄奄一息,连爬都爬不动。今儿白天见他做事,虽慢却稳,已经够怪了。这三更半夜的,他不光没睡,还坐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像是换了个人。
他皱起眉,低声问:“你还好吧?”
陈默赶紧低头,躲开视线,嗓子压得哑哑的:“没事,睡不着。”
账房先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去供桌下拿账本。他动作麻利,抽出本蓝皮册子,夹进怀里。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坐在草席上,抱膝低头,可那双眼,在昏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反常。
账房先生眉头锁得更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账本边。他没说什么,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
陈默没动。他知道刚才那一眼——账房先生看见了什么?是他的不对劲?还是就觉得一个快死的人不该这么清醒?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那股热流还在身子里转,四肢百骸像被重新洗过一遍。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也不知道那骨灰为啥会让他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灯芯爆出朵小火花。
他盯着那点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