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祠堂东墙裂缝里钻进来,裹着股陈年土腥气。陈默还躺在瓦砾堆上,后背贴着冷硬的泥地,碎砖硌在肩胛骨下,疼得发麻。他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呼吸压得极低,像具被丢了多日的尸体。
老仆端着空碗走远,柴门吱呀合上。四周静下来,只剩风刮过断檐的呜咽,和远处村舍陆续响起的鸡鸣。天光比先前亮了些,灰蒙蒙地洒在祠堂斑驳的门板上,铁环锁扣锈得厉害,边缘裂了道细缝。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东墙上。裂缝从墙基蜿蜒往上,像干涸的河床,最宽处能塞进两指。砖块错位得厉害,砂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芯子。这墙一时塌不了,却也撑不了几年。真要修,得拆了重砌,可没人给工具送料。赵德柱要的不是修墙,是让他在这儿耗着,等死。
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他自己的暗号,稳住心神用的。前世写代码遇着棘手的bug,就这么敲,三下一组,不多不少。如今也一样,问题摆在眼前:怎么活?往哪走?
先听声。他屏住气,细辨周围动静。十步外没了剥蒜声,看守的老仆该是回屋了。再远处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有人在清理前院。脚步沉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每日必做的活计。扫到祠堂门口顿了顿,门轴轻响,接着又继续扫。那人扫完就走,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机会有,但太小。他现在站都站不稳,更别提翻墙撬门。唯一的出路是正门——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族里有大事,必开祠祭祖,到时候门锁一开,说不定能混进去瞅一眼。账册、族谱、田契,哪怕只瞄一眼,也能摸出陈家几分底细。
可他得先活到那一天。
胸口发闷,原身的旧疾还在拖后腿。他不敢大口喘气,怕牵动肺腑咳出来。昨夜那一摔,肋骨恐怕裂了。试着动了动腰,剧痛顿时冲上天灵盖,只好作罢。
不能急。一急就露馅。
闭眼假装昏睡,眼角余光却在扫地面。瓦砾旁有老鼠爬过的痕迹,细长一道,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绕开碎砖,没入墙根阴影里。老鼠能进出,说明门缝够大,或是地下有洞。夜里没人巡夜的话,或许能摸过去,试试推条缝。
但这身子太弱,稍一使劲就发颤。必须攒劲,哪怕一天只多坐起半刻钟,也是进益。
风又起,吹得檐角一块破布来回晃。他盯着那布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赵氏的话。她说“死在他手里晦气”,才让赵德柱改了主意。这话听着冷,实则留了活路。她不愿他死得太快,也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她是赵家女儿,不会公然违逆父亲,却能在话里留一线生机,已是极限。
赵德柱不同。那人眼里全是杀意,鞭子抽下时手腕转动的角度带着惯性——不是头回打人,也不是头回杀人。这种人绝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只要有半点由头,立刻就能把他扔塘里。
所以不能犯错,一丝都不能。
慢慢调整姿势,把左臂垫在身下,减轻后背压力。这动作让额头渗出汗珠,他却没停。一点点挪,让身体侧转些,视野也宽了点。东墙北角有扇小窗,木框朽了,糊的油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过一个破洞,能看到供桌一角,积着厚厚的灰。
祠堂多年没修,香火稀落。连祖宗都不敬的家族,规矩多半也是空的。或许开祠不按定日,可能临时起意,也可能拖上数月。必须盯住那扇门,盯住每一个靠近的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由近及远。他立刻垂下眼帘,呼吸放平,整个人又成了将死的模样。
两名仆役走来,穿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镰刀。高个的走路带风,鞋底踩地声脆,正是清晨拖他来的那个。矮胖的鞋跟磨偏了,走路一瘸一拐。他们到祠堂门前,放下镰刀,开始扫台阶。
“爹说今日要查祠堂账目,得把门口拾掇干净。”高个说。
“账目?”矮胖冷笑,“这么多年谁管过?还不是算盘张一个人记着,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嘘,小声点。”高个回头瞥了眼陈默,“那废物还在这儿呢。”
“怕啥,快死的人。”矮胖踢了块石头过来,砸在陈默脚边,“听说他昨晚念叨‘代码’‘bug’,真疯了。”
高个没接话,低头扫地。两人扫完就走,镰刀挂肩上,身影消失在祠堂拐角。
陈默没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要查账目,说明近日必开祠。算盘张——该是账房先生,名字先记下。真开祠的话,不光账册会拿出来,族谱也得供上。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信息的机会。
可他这模样,根本进不去。除非……能动了。
试着屈了屈膝盖,小腿肌肉一阵抽搐,酸麻难忍。这身子太久没动,筋骨早僵了。得练,悄悄练。从手指开始,再到手臂,再到腰腹。每天多动一分,就多一分活路。
风停了。祠堂前院重归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慢而沉,像老屋里滴落的水声。没睁眼,袖中食指却又叩了三下。
这次是为了记事。
一,赵氏的话是活路,不能轻视。
二,赵德柱必杀他,别存侥幸。
三,祠堂门是关键,开祠就是机会。
四,身子虚,得慢慢恢复,不能急。
五,看守换了人,新人未必留意他,能趁机观察。
把这些一条条在心里理清楚,像整理代码模块。每一条都得有用,不能冗余,不能出错。
太阳升高些,光线斜照在祠堂门上,铁环的影子拉得细长。那道锈裂的缝隙,在光线下更清楚了——约莫三指宽。用薄片撬动,或许能松动锁舌。可惜没工具,只能等。
忽然想起,清晨被拖来时,那高个仆役腰间别着把小铲,挖路边杂草根用的。那铲不重,刃口也不算钝,要是能弄到手,至少能刨些土垫在身下,总好过躺在寒地上受凉。
可怎么拿?
不能主动开口要,一开口就暴露清醒。也不能装傻讨,赵家上下早把他当废物,给是施舍,不给也正常。唯一的办法,是等他们忘了收回,或是“不小心”遗落在附近。
得学会等,学会忍,学会在没人察觉的地方,一点点挪动。
风又吹来,夹着柴火烟味。他闻到了饭香,糙米混着野菜的气息,从村舍那边飘过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紧,却不敢露出来。饿着也好,饿能让人清醒。
缓缓吸了口气,微微压低下巴,让脖颈线条看着更无力。这是他琢磨出的伪装——越虚弱,越没人防备。赵德柱要他死,但不是现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时间。
远处传来铜锣声,三响,午时到了。
扫地的仆役没来。祠堂前院彻底安静。他听见一只麻雀落在屋顶,爪子抓挠瓦片的声音,接着扑棱翅膀,飞走了。
慢慢睁眼,目光再投向那道门缝。
老鼠的足迹还在,新鲜的,刚留下没多久。说明夜里能过。今晚没人巡夜的话,或许能试试。
但他没动。现在动,就是找死。
闭上眼,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一动不动地躺着,像具被遗忘的躯壳。
阳光移到墙根,瓦砾堆的影子缩成一小片。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分不清是睡是醒。
祠堂外,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