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拂晓,天光还没亮透。
陈家老宅后院柴房外,空地湿冷泥泞,枯草贴着地皮趴倒。远处村西水塘边,隐约传来木头敲打声,像是在钉笼子。
陈默躺在地上,四肢僵麻,意识刚从混沌里挣出来。最后记得的,是电脑右下角跳着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加班第三十六小时,胸口猛地一疼,眼前就黑了。再睁眼,人已经在这片泥地上,浑身酸软,衣衫破旧,霉味混着粪土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没动,耳边就炸开一声吼:“还不起来?真当老夫不敢打死你这扫把星!”
话音刚落,一道鞭影呼地抽过来,砸在旁边半截石墩上,碎石子溅起来,擦过他耳朵。他本能缩了缩头,肩膀一紧,被两个壮仆架着按跪在地。
抬头看,眼前站着个粗壮老者,五十来岁,腰扎宽布带,手里攥着条牛皮长鞭,满脸横肉因为气性涨得发紫。这是赵德柱,他名义上的丈人。
旁边站着个妇人,三十出头,青布包头,穿件灰蓝对襟短袄,袖着手,眉眼垂着,一声不吭。那是赵氏,他的“妻子”。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仆役,站在柴堆旁指指点点。一个年轻点的低声说:“又要浸猪笼了?”年长的冷笑:“早该浸了,留着他冲喜,倒冲得赵家连遭三场灾。”另一个补了句:“赘婿命贱,死了也不用赔命钱。”
陈默听得真切,心口像压了块石头。他不是本地人,魂穿过来的,记忆乱哄哄的。只知道这身体的原主也是赘婿,入赘赵家三年,体弱多病,没生娃没立功,前几天还晕倒在田埂上,被人骂是“克妻煞”。现在赵家要把他浸猪笼,说是驱邪,其实就是想除掉他。
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全是黑垢,指节细瘦无力。这身子太虚了,别说反抗,站起来都费劲。
赵德柱盯着他,喘着粗气:“装死是吧?我数到三,再不爬起来,就地抽断你腿筋!”
没人劝。赵氏依旧没动,连眼神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陈默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怒。他是程序员,不是打架的,没跟人红过脸,前世被领导骂、被同事甩锅都忍了,现在更不能冲动。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他垂着头,呼吸放得很慢,胸口几乎不动,假装晕过去了。
赵德柱“哼”了一声,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力道大得很,陈默整个人歪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硬土上。
“装!继续装!”赵德柱气狠了,举起鞭子就要往下抽。
就在这时,陈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接着身子一抽,嘴角泛开白沫,双眼翻白,像是真要断气。
人群静了静。
那口血不是装的。原身本就有咳疾,肺腑早就亏了,这一摔一踹,旧伤全犯了。但效果比预想的好。
赵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爹,死在手里晦气,不如押去修祠堂赎罪。”
赵德柱动作一顿,鞭子停在半空。他盯着地上的人,又看看女儿,脸色忽明忽暗。
过了会儿,他冷声道:“拖去祠堂那边,扒了衣服,一天内补不好东墙,晚上就扔进塘里。”
两个仆役应了声,一个拽胳膊一个拖腿,把陈默往祠堂方向拖。
路上,碎石子硌着后背,粗布衣裳磨破了,肩肘蹭出了血。他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
听见赵德柱走前还在骂:“废物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留着就是祸害。”
听见仆役小声嘀咕:“听说昨儿夜里他在柴房念叨‘代码’‘bug’,怕是真疯了。”
听见赵氏转身离开时,鞋底踩过落叶,发出两声轻响,左脚落地稍重,像是有点跛。
他都记下来了。
也记下赵德柱说话时总用左手摸腰间钥匙串,铜环碰得叮当响;记下两个拖他的仆役,高个的穿新布鞋,走路带风,矮胖的鞋跟磨偏了,动作慢。
人分三六九等,就算是奴仆堆里,也有高低。
他逼着自己冷静。这不是公司裁员,是生死局。前世被排挤,好歹有法律护着,现在这儿没警察没法院,赵德柱一句话就能把他打死埋了,连官都不用报。
得活下去。
能喘一口气,就攒一分力。
能多活一天,就多看一眼这世道的规矩。
拖行的时候,他悄悄动了动手指,试了试腕力,太弱,挣不开。试了试腰腹,几乎使不上劲。这身体废得厉害。
但他没慌。慌没用。
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加班,项目上线前崩了三次,领导拍着桌子骂人,他坐在工位上没吭声,默默改代码到天亮。那时候就明白,有时候最管用的不是吵,是忍。
现在也一样。
祠堂在村北角,离正屋远,多年没修,门檐塌了一角,匾额斑驳,字都看不清了。仆役把他扔在东墙下的瓦砾堆旁,扬起来的灰迷了眼。
“老实待着,敢跑,打断腿。”
说完,两人转身走了,留了个穿补丁裤的老仆蹲在十步外剥蒜,算是看管。
陈默还躺着,姿势没变,呼吸慢悠悠的,像还晕着。
其实他睁着眼,在看天。
晨雾没散,云层压得低,灰白一片。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转眼去看墙。
东墙裂了道大缝,砖块松松垮垮的,砂浆掉了大半。修这墙,没工具不行,没材料更不行。可没人给铲子,也没人送砖。
祠堂门紧闭着,锁着铁环。
他慢慢抬起手,用食指在泥地上叩了三下。
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想事时的小动作。
叩完,手缩回袖管里。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也不能显出清醒。赵德柱不会轻易放过他,肯定有人盯着。得等,等个不被注意的空档,再做打算。
风吹过来,带着塘边的水腥和腐叶味。
他闻见了死亡的气息。
不是夸张,是真的。这地方会吃人,吃掉所有没靠山、没力气、没话语权的人。
不想被吃掉。
要活。
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得活。
远处传来鸡叫,接着是开门声、脚步声,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躺在瓦砾堆里,像个死物。
剥蒜的老仆始终没看他,手指慢悠悠地撕着蒜皮,丢进陶碗里。
陈默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身体透着虚弱。
想起刚才赵氏说的话。她没求情,也没落井下石,就轻轻一句“死在手里晦气”,把他从猪笼边上拉了回来。
这话听着冷,其实留了余地。
她不想他死得太快。
为什么?
是因为名声?还是别的?
不知道。但知道这女人不简单。冷归冷,没狠到要他当场毙命。
赵德柱不一样,那人眼里只有杀心。
得在这两人中间活下去。
祠堂……修祠堂……
让他修祠堂,说明这地方还用得着。既要用,就不会让他立刻死。只要不死,就有机会。
再次睁开眼,看向祠堂大门。
门缝底下,有老鼠爬过的痕迹。
门环锈了,锁扣松垮垮的。
突然想到,要是门能打开,里面或许有工具,甚至有记录、有账本、有族谱。
信息,才是他现在最缺的。
得进去。
但现在不行。
得等。
等他们觉得他真快死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个谁都不留意的清晨或黄昏。
他缓缓合眼,呼吸绵长。
表面上,是个奄奄一息的废物赘婿。
实际上,他已经醒了。
他叫陈默。
二十七岁。
前世死于加班。
今生,不能再死于愚蠢。
要活下去。
一天,是一天。
一口气,是一口气。
祠堂外,风渐渐停了。
剥蒜的老仆起身,端着碗走了,没回头。
陈默躺在瓦砾堆旁,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在暗处睁开了。
很慢,很轻。
然后,食指又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