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
破碎又绝望的嘶吼还死死卡在耳膜里,带着跨越千年的悲怆,不肯散去。
下一秒,苏暖猛地睁眼。
剧烈的喘息瞬间填满安静的卧室,她胸口剧烈起伏,脊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的睡衣贴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重的痛感层层蔓延,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久久无法平息。
眼前没有漫天黄沙,没有铁血战场,没有猎猎翻飞的兰字战旗,更没有那支穿破风声、夺人性命的毒箭。
入目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墙角挂着小巧的星星串灯,窗棂缝隙漏进深夜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盛夏草木的清香,温柔又安宁。
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小家。
A大教职工家属院,普通温馨,烟火寻常。
苏暖怔怔躺着,瞳孔微颤,迟迟没能从方才极致真实的梦境里抽离。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分不清,方才血染疆场、中箭陨落的惨烈,究竟是反复缠绕的幻梦,还是被尘封在灵魂深处、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风沙刮擦的刺痛,鼻尖萦绕不散血腥与硝烟的厚重气息,心口那被毒箭贯穿的剧痛,依旧清晰刻骨,丝毫不像虚妄的梦境。
她缓缓抬起手。
白皙、纤细、骨线柔和,指尖干净通透,是属于二十一世纪普通女大学生的手,没有厚重冰冷的铁制护腕,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没有沾染过半分战火鲜血。
柔软、温暖、安稳。
和梦里那双手握长剑、守山河、历百战的将帅之手,判若两人。
可即便如此,苏暖轻轻握拳的瞬间,掌心依旧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落感,像是常年紧握兵器的地方,骤然空无一物,心底随之掀起大片荒芜的怅然。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指尖微凉。
又是这个梦。
从小到大,岁岁年年,循环往复,从不间断。
别的人梦境零碎杂乱,睡醒即忘,可她的梦,完整、连贯、有始有终,像是一部漫长冗杂的旧书卷,夜夜在她脑海里缓缓翻页,镌刻着一段不属于她今生的人生。
梦里她是沈清棠。
兰国女将军,披甲守疆,铁血杀伐,一生为国,最后却落得个箭穿心口、血染高台、含憾陨落的结局。
梦里还有一个人。
银甲白马,身姿孤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清冷疏离,隐忍深沉。
萧逸。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刻入灵魂的咒,每一次在心底响起,都会牵扯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无解,无由,却刻骨铭心。
他们是宿敌,是对立面,是乱世之中无法相容的两个人。
可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是敌意,不是杀伐,是藏在眼底深处、被家国仇恨死死压住的深情与孤苦,是跨越战场、跨越阵营、无人知晓的偏爱与隐忍。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
毒箭破空而来的瞬间,那个一向冷静蛰伏、喜怒不形于色的叶国太子,彻底失控。
那一声嘶哑破碎的“清棠”,裹挟着无尽的绝望与痛惜,成了无数个夜晚,反复惊醒她的根源。
苏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指尖轻轻按压着柔软的睡衣布料。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平稳温热,是健康鲜活的心跳。
可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却真实得仿佛刚刚经历。
“到底是什么……”
她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
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到底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执念幻梦,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一段跨越千年的过往,被封印在她的灵魂深处,等待着某个时机,慢慢苏醒?
没人能给她答案。
父母都是普通温和的大学教职工,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却和睦温馨,从小到大把她宠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太阳。她的人生平淡顺遂,无灾无难,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不可能和什么古代将军、乱世权谋、沙场恩怨扯上半分关系。
可梦境不会骗人。
那刻入骨髓的家国大义,那身不由己的宿命对立,那爱恨纠缠的酸涩遗憾,真实得让她心悸。
苏暖缓缓坐起身,靠在柔软的床头枕上。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的夜幕,温柔洒落,给昏暗的卧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天是九月一日。
A大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
寒窗苦读十二载,她顺利考入了本地最高学府A大,即将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父母为此欢喜了许久,家里这段时间一直萦绕着轻松愉悦的氛围。
按理说,她本该满心期待,满心欢喜。
可此刻,被旧梦裹挟的心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落与怅然。
苏暖垂眸,看着自己白皙温热的掌心,轻轻蜷起、舒展,反复数次。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她力气很大。
不同于普通女生的娇弱纤细,她天生神力,小时候能轻松扛起比自己重数倍的米面物资,长大之后搬行李箱、扛桶装水、搬桌椅板凳,从来不用求人。
爸妈起初担忧她身体异常,带她走遍了大小医院,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身体机能完好,只是天生体能异于常人。
久而久之,家人也便习惯了她这份与众不同,只当是老天爷偏爱,给了她一副强健的体魄。
只有苏暖自己隐隐觉得,这份怪异的蛮力,还有这场纠缠多年的旧梦,从来都不是偶然。
仿佛是前世刻在骨血里的将军筋骨,哪怕跨越千年轮回,褪去铠甲,落地平凡,依旧残留着昔日沙场将帅的底色与力量。
正怔忡间,枕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苏暖回神,低头点亮屏幕。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温柔细碎,满是宠溺。
【暖暖,醒了就洗漱下楼,早餐做好了。今天台风过境,外面风大雨大,等风小一点爸妈送你去学校报到,不用着急。】
台风。
苏暖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朦胧,狂风卷着枝叶疯狂摇曳,哗啦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偶尔夹杂着雨点敲打玻璃的清脆声响,淅淅沥沥,渐渐密集。
盛夏台风,来得猛烈又仓促。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温柔的文字,心底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
真好。
今生的她,没有家国重担,没有沙场厮杀,没有宿命对立,没有身不由己的爱恨别离。她有温暖和睦的家人,有安稳平和的生活,有光明崭新的未来,活在盛世太平,岁岁无忧。
这是前世的沈清棠拼尽一生、浴血守护,却终究没能完全留住的太平人间。
而她,苏暖,何其有幸,生于盛世,长于温暖。
想到这里,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压抑缓缓消散。
不管那些旧梦究竟是执念还是前世,都已是过往云烟。千年岁月流转,乱世早已覆灭,兰国与叶国的战火恩怨,早已掩埋在漫漫历史长河之中,无迹可寻。
她现在只是苏暖。
一个普通、温暖、鲜活的新生大学生。
苏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掀被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柔软的地毯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
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推开半扇窗户。
狂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卧室里残留的闷意,也吹散了梦境最后的肃杀寒凉。
楼下草木翻飞,风雨喧嚣,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朦胧闪烁,烟火绵长,温柔安稳。
这是属于千年后的盛世人间。
没有战火,没有权谋,没有别离。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茫然与怅然尽数褪去,重新染上属于她的明媚温暖。
“都过去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道。
前世沙场梦,不过是泛黄旧岁,早已随风沉寂。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宿命,跨越千年轮回,依旧无法挣脱。
有些羁绊,历经岁月浮沉,依旧刻骨铭心。
在她看不见的城市另一端,高档奢华的半山别墅区,一片沉寂漆黑的落地窗内,少年骤然从床上惊醒。
不同于苏暖的温和怅然,这一场惊醒,带着极致的冷戾与绝望。
偌大空旷的卧室极简清冷,黑白灰的色调冰冷压抑,没有半点烟火气息,空旷得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少年坐在宽大冰冷的床沿,脊背挺直,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骨线凌厉分明。
冷汗浸透了他黑色的短发,细碎的发丝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前,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绝美的脸庞愈发苍白疏离。
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与破碎的痛楚,眼底是化不开的风雪与荒芜,盛满了无人能懂的千年孤寂。
他也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漫天黄沙,梦见铁血城关,梦见毒箭穿膛,梦见他倾尽所有、隐忍半生想要护下的那个人,在他眼前轰然坠落。
耳边反复回荡着他自己嘶哑破碎的嘶吼,那一声“清棠”,耗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温柔。
千年了。
整整千年。
他背负着禁术契约,守着破碎的执念,熬过漫漫长河,轮回转世,失忆重生,却依旧逃不过这场贯穿宿命的残梦。
顾辞抬眼,望向窗外肆虐的风雨,眼底冰封千年的温柔与痛楚,藏得深不见底。
这一世,他无名无势,无亲无暖,只剩一身孤僻冷漠,满身孤寂荒芜。
可他灵魂深处的执念,从未消散半分。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