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真的是你！”智光禅师似乎无法承载心中激荡的情绪，他的面容因着内心激烈的冲突而变得僵硬。看着心变的智光禅师，叶成纪并没有满足的想法，他也没有趁势而进，以一种更激烈更高亢的姿态去迎接，去审问。关于这一刻，在来临之前，他在心中不知预想了多少遍，可到了真正需要面对的时候，他真正在这里的时候，反而心如平湖，涟漪不泛。叶成纪平淡般沉缅说道：“我也想不是，若不是在前一天我元婴已经炼成，只欠脱胎而出，我就真的忘记了。可是现在我忘不了，我逃避不了，我被它折磨了二百年，师兄难道你就逃避得了吗？”
智光大师自知罪孽，遂垂目答道：“佛门有七不可避，师兄我又如何避得罪业？这本就是我的因果。”
“看来师兄已经准备好坦然面对了。”
“我已经为此忏悔了二百年。”
叶成纪不以为然道：“要是忏悔有用的话，还要天理做什么，人间又何需刑罚？师兄，你就算要忏悔，也需要我接受吧？可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是来求解脱的，我的烦恼还没有说完，不解之处还需要师兄你的解答。”
智光禅师凝视着叶成纪说道：“你想要问师傅？”
“心眼如此高妙，还真像是一位得道高僧，我且问你，师傅圆寂之后你们是否有事瞒我？”
“是”
“是那团阴森恐怖的黑气，那个狰狞混沌的魔鬼？”
“是，也不是。”
叶成纪听时不解，而后急道：“什么意思？在那个风雪极寒之夜，魔鬼就已经存在了，难道不是吗？”
“那个魔鬼是师傅的责任。”
叶成纪语气又变得舒缓，他再次问道：“当年在山门外师傅不让我们进去，是不是就是因为寺里有魔鬼，师傅早就知道是不是？”
“不错，师傅当时在寺内降伏魔鬼，为了安全起见，将我们留在了寺外。”
“但这不是你对我下杀手的理由。”
叶成纪突然抛出震慑心灵的一问，智光禅师闻言顿时沉默。
“你为什么杀我？师兄，现在你能明白告诉我吗？你和师傅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应该都是你们要刻意瞒住我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能告诉我吗？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哪怕我曾经真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也该有宽恕了吧？来吧，说吧，我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罪孽，需要你和师傅联手隐瞒，甚至让你不惜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你一直亲爱的师弟。”
智光禅师目露悲戚说道：“你没有罪孽，有罪孽的是我。”
叶成纪却是不信，他继续逼问道：“那也是在你杀了我之后，在你杀我之前，你一直是神圣的、慈悲的、怜悯的，用他们的话来说，你是一位活菩萨，只做好事和应该的事。在你杀我之前，你能有什么罪孽？”
我有罪孽啊！我的心早就已经被罪孽污染。
师傅在圆寂之前先将我叫去了禅房，并以诸多秘事相嘱。在听闻寺内有魔鬼之时，我亦十分心惊，但我身为师兄，此事既然危险，自应由我来承担，因此老师刚将魔鬼之事说明，我便一口应下。但是师弟啊，不让你接触魔鬼是师傅的意思，你幼而岐嶷，心思敏慧，这间暗室你早就想一探究竟了。毕竟你是从襁褓之时就被师傅抚育长大的，师傅太清楚你了。是的，就是太清楚了，不能等到未来事情发生，这也是师傅不允许的，所以当初对你欲探暗室的行为严厉斥责。师傅的意思我很自然的同意了，师傅怎么会错呢？师傅是身具大智慧、大善心的人啊。数百年佛刹修行，数百年红尘行走，这就是师傅一生走过的路啊，他如佛陀一样照耀着我们在世间前行，我凭什么说师傅的顾虑是错的？我凭什么？更何况我本身也是赞同的。尤其是当晚我亲身感受了那个魔鬼，彷佛带着世间一切黑暗，这是我见过最纯粹的黑暗，它是绝对没有怜悯的，它太危险了，它实在是太危险了。这就是我今后需要接替师傅面对的东西吗？那么还是我来好了！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怀疑了，也就不用隐瞒了，这本就是我的罪业啊，果然是无可逃避啊！
叶成纪的目光已经看向了那口井，智光禅师同时袍袖一扫任凭其神识侵入。井内漆黑，似墨油滴，叶成纪的神识刚刚从井口侵入，井内顿时漆黑团聚，鳞射飙起，叶成纪心生警兆连忙将神识撤回，不想还是慢了半拍，漆黑已将他的部分神识吞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智光禅师袍袖一回，既封住了古井，又拿回了叶成纪余下的神识，只是这部分的神识虽然拿回，叶成纪的面色却是苍白了几分，而井中的鬼物得了罕见的神识滋补，连连传出灌满灵台的咆哮之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阵锤击敲打之声空耳可闻。
叶成纪看着重归平静的智光禅师犹有余悸地问道：“你就不怕它再冲出来吗？”
“短时间内不能，更何况我也不会再让它出去了。”
不知怎得，在智光禅师闲定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成纪竟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他们的师傅，在这一刻，他面前的这位师兄竟也像大派耆宿一般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他彷佛还是一位师弟，还是一位需要仰望的弟子，他如失神般好奇地问道：“井里面的漆黑到底是什么？”
智光禅师无奈且惋惜地说道：“井内的漆黑本是一位高僧斩出的罪业，只是此事涉及师门，师傅也未曾将原委说明，师傅之所以入红尘数百年，就是在寻找它。”
一问之间，足够心思强回，是以叶成纪在听说后不屑回道：“几千万卷丹经，高者入虚无，下者聘怪幻，修行怪幻者，不是成鬼物，就是成朽物。四万八千佛典，未闻有赖此成佛者。业由心造，那位高僧既然有黑业的果报，那么他的心本就漆黑染成的。”
智光禅师十分虔敬地说道：“性情相应，性不独善，情不独恶，性情本是善恶的结合，我想那位高僧是想将善恶之身分离，再借此修成果位。”
叶成纪则反问道：“那留下恶要怎么办？任其肆虐，为祸人间？佛门说善因生善果、恶因生恶果，难道性情不报？他倒是想得好，斩了罪业好去解脱，可怜我们的师傅为了他斩出的罪业却要数百年劳苦奔波，害一人，不，害无计人能成佛吗？我却是不信！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师傅明明有着超度亡灵，利济幽冥的巨大法力，为什么百年来没能完成超度，难道说善恶之间有什么关系？”
智光禅师突然看着叶成纪的眼睛问道：“师弟，你说井里的漆黑是什么？它是人？还是魔鬼？”
叶成纪半猜半疑回道：“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无，事象既形。象形不即无，非真非实有。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它像是魔鬼之属？难不成那位高僧是要炼佛门护法神吗？它是未成之夜叉或是罗刹？”
智光禅师袍袖一拂，再问：“那么现在呢？”
叶成纪再次放出神识，井口封印未除，但明净若琉璃，透过琉璃一观，只见井里漆黑变幻，最后竟变成了智光禅师的模样。
智光禅师再次问道：“你看，他现在还算是人吗？”
叶成纪看看井里的智光禅师，再看看井外的智光禅师，他先是骇愕，然后哈哈笑道：“师兄，今日你还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你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好一位得道高僧，哈哈哈哈。袈裟未著愁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事到如今，我对寒山寺的主持之位再无看法。”
智光禅师淡漠说道：“你其实早就对寒山寺的主持之位不在意了。”
叶成纪呵呵笑道：“师兄明见，这些年来我早已心淡。请问明见的师兄，能否告诉愚钝的师弟，井里的到底是什么？”
智光禅师迎着叶成纪嬉笑的目光坦然说道：“佛门有七不可避，井里是我的罪业，也是我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