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好人。她从来不是。
三千年了，她杀过多少人，救过多少人，放走过多少人，她记得每一个数字。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她每天都在数，每时每刻都在数，每杀一个人，就在心里记一笔。九万七千三百一十二人。这个数字，她记了三千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也永远不会忘记。不是因为她愧疚，是因为她需要记住。记住自己是什么人——一个手上沾满了九万七千三百一十二条人命的，怪物。
她不在乎。愧疚是弱者的情绪，后悔是凡人的专利，她不需要。她只需要记住自己是谁——最后一条龙，兽人城的圣女，这片大陆上最强的存在，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不需要任何人怜悯、不需要任何人爱的，怪物。
此刻，她站在城墙上，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是她的血，是天道的血。不，天道没有血，那是她自己的血。她的身体在燃烧，从内到外，从骨髓到皮肤，从心脏到指尖。三千年积攒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燃烧成了火焰。红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城墙上，盘踞在天空中，盘踞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城外的十万大军跪着，不是他们想跪，是他们的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因为太强了，强到人的本能不是逃跑，是跪下。跪下求饶，跪下臣服，跪下祈祷——不是向她祈祷，是向这个世界祈祷。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有龙？为什么要有她？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是——她看了太久了。三千年，看了太多人，太多事，太多生死。她看够了。
“起来。”她说。
没有人动。
“我说起来。”
十万大军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想站，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有力量，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不是命令，是规则。就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河水会往低处流——她的声音，就是规则。
她走下城墙，赤足踩在石砖上，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像是踩在雨后的泥土上的声音。十万大军看着她，看着她从城墙上走下来，走过城门，走过护城河，走过广场，走到他们面前。她停下来，看着他们，红色的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她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敬畏，看到了崇拜，看到了欲望。她不在乎，她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没看到。
“你们来杀我。”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人回答。
“你们以为我是坏人。”
没有人回答。
“你们错了。”
没有人回答。
“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我是——龙。最后一条龙。”
十万大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呼吸。因为她在发光——不是被光照亮的，是她自己在发光。龙族的光，三千年的光，孤独的光，痛苦的光，等待的光，一切的光。那光照在他们脸上，冷的，热的，疼的，痒的，说不清的。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们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转过身，走回城。没有人拦她，因为没有人敢。她走过城门，走过护城河，走过广场，走过宫门，走过走廊，走过偏殿，走过大殿。沈白衣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在抖。
“锦姨。”
“嗯。”
“你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大殿里，笑着看着对方。阳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第2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