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浓墨,裹挟着盛夏最后一丝燥热,沉沉覆在A大教职工家属院的小窗之上。
苏暖睡得很沉。
自小到大,她总做同一个梦。
不是孩童嬉笑的甜梦,不是琐碎日常的浅梦,是一场裹挟着漫天风沙、铁血寒刃的旧梦,跨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反反复复闯入她的睡眠,刻进她的骨血里。梦里的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次入梦,她都仿佛真的置身那片白骨累累的边境战场。
凛冽的长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刮在脸上是细碎又尖锐的痛感。
耳边是震天的战鼓,咚咚作响,震得大地颤抖,震得人心尖发颤。金戈交击的脆响、战马嘶鸣的狂啸、士兵厮杀的怒吼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压来,是属于乱世最残酷的声响。
苏暖睁开眼,视线所及,皆是满目苍凉。
她身着一身冷硬厚重的玄铁铠甲,甲片冰冷刺骨,沉甸甸压在肩头,带着千斤重量。身前是绵延千里的兰国边境城关,城头旌旗猎猎,绣着苍劲的“兰”字大旗在狂风中剧烈翻飞,旗角被战火与风沙磨损得破败不堪,却依旧挺拔直立,傲骨铮铮。
城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血色浸透了黄土,层层叠叠的尸身横亘大地,断刃残甲散落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厚重得让人窒息。
她抬手,戴着铁制护腕的手掌骨节分明,指尖紧握一柄冰冷的长剑,剑刃凝着未干的血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一刻,她不是二十一世纪普通平凡、被父母呵护长大的大学生苏暖。
她是沈清棠。
是兰国镇守北境、令敌国闻风丧胆的唯一女将军。
心底翻涌着一股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沉稳,那是属于沙场将帅的冷静与决绝,是守护万里山河、护佑万千子民的责任与担当。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柔软,只剩历经百战的坚韧与孤勇。
“将军,叶国大军压境,前锋已至城下!”
亲兵嘶哑急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风沙糊满了士兵的脸颊,双目布满红血丝,满身风尘铠甲,却依旧笔直挺立,死守城关。
沈清棠眸光凛冽,抬眼望向对面黑压压的敌军阵营。
千里荒原之上,叶国铁骑列阵如山,铁甲森森,刀枪映日,杀气腾腾。敌军阵型规整、气势磅礴,带着吞并山河的野心,死死压制着兰国边境的防线。
而那万千铁骑之前,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道孤冷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银白战甲,不染尘沙,与周遭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他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身姿颀长挺拔,墨发束起,面容隐匿在飞扬的风沙与战旗阴影里,看不清眉眼。
可即便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漫风沙,苏暖的心脏也骤然一缩。
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轰然席卷全身。
陌生的战场,陌生的身份,陌生的乱世厮杀,可这个人,这道清冷孤绝的背影,却让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像是镌刻了千百年的执念,沉睡在灵魂深处,此刻尽数苏醒。
她听见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轻轻唤他。
萧逸。
叶国太子,萧逸。
他们是世代宿敌,是沙场对峙的死对头,是家国立场下永不相容的两端。兰与叶,战火不休,恩怨难解,她是兰国守将,他是叶国储君,天生对立,宿命相杀。
可偏偏,无数次兵刃相接、沙场对峙,无数次风雪相守、暗处相逢,早已让这宿命的对立里,滋生出不该存在的情愫。
梦里的风更烈了,战鼓声愈发急促,厮杀声近在咫尺。
对面马背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头。
风沙散开一瞬,隐约露出他清冷深邃的眉眼,眼底藏着无尽的隐忍、孤寂与无人知晓的深情,沉沉落在她的身上,跨越千军万马,精准无误,直击心底。
心口骤然剧痛。
不是外伤的刺痛,是一种绵长、绝望、撕心裂肺的疼,像是亲眼见证了山河破碎,见证了挚爱别离,见证了一生坚守尽数成空。
下一秒,一支裹挟着劲风的毒箭,骤然从暗处破空而来,精准对准她的心口。
速度太快,力道太狠,带着终结一切的决绝。
她来不及躲闪,只看见那道银甲身影骤然动容,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向隐忍冷漠的人,第一次露出了失控的慌乱与绝望。
“清棠——!”
一声嘶哑破碎的呼唤,穿透漫天厮杀,直直撞进她的耳膜。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眼前的战火、旌旗、千军万马,尽数碎裂、崩塌、消散。
黑暗汹涌而来,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