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我推开草棚门。
露水压弯了试耕区边缘的狗尾草,风一吹,抖落几滴寒气。脚下的土还是湿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不急不慢,断断续续落了半宿。我没起身去挡棚顶漏雨的地方,任它滴在油布上,啪、啪两声,像谁在远处敲木鱼。
我坐了一夜。
笔记摊在膝头,最后一页写着:“非种不佳,乃天时不利。地仍有气,我亦未竭。来年再试。”墨迹已干,纸角被灯焰燎出一点焦黄。我把本子合上,放进竹匣,压在席子底下。铁锄靠在柱边,耙齿朝外,手柄上的麻布又松了些,我顺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山上静得很。鸟还没醒,虫鸣也稀。只有溪水从新挖的引沟里淌过去,声音比去年清了些——上游那段河道截弯取直后,水流稳了,不再忽大忽小时断时续。我拎起扁担和两只木桶,往坡下走。鞋底裂口更大了,每踩一步,碎石就硌进缝里,磨得脚心发烫。
溪水照常流着,清亮见底。我蹲下,捧水洗了把脸。水冷,刺得眼皮一缩。抬头看山势,东北角那片试耕区如今垄线分明,高矮错落处都起了三寸高的土埂,防积水用的。去年七月烧尽的竹灰,早混进了堆肥池,三层翻搅过三回,如今表层覆着一层黑泥,闻着有腐叶发酵后的沉香。
我挑水上山。
第一趟到田头时,日头刚爬上对面山梁。我把水倒进临时搭的蓄水槽,是用整段老樟木凿出来的,底下垫了石块防潮。槽沿还留着斧痕,深浅不一。这木槽是我入冬前亲手做的,砍树那天刮北风,手冻得握不住斧柄,歇了五次才劈开主干。
茶苗是立春后第三天上山的。三十二株本地山茶,根须裹着湿苔,茎杆粗如食指,芽头紧闭。换它们的是一斗糙米、一张旧渔网,还有替村东李家翻整菜园三天的劳力。那户主蹲在田埂上看我挖坑,说:“你这地,前年竹子都没活,种茶?怕是连霉都发不起。”
我没答话,只把茶苗一根根摆好,按南北走向起垄栽种。株距二尺八,行距三尺半,比种竹时密些,但留足通风空隙。每穴深挖六寸,底层铺陈腐叶,中层加粪渣混合土,上层盖新土压实。种完后立刻浇定根水,一勺一勺灌下去,直到土壤吸饱不再渗漏。
那几天夜里总醒。
醒来就点灯,翻笔记。写的是:山茶属深根性作物,主根可探至一尺二以上;耐瘠薄,抗旱性强于竹类;喜微酸性土,惧涝。此地砂岩基底虽限深耕,然经去岁堆肥改良,表层腐殖质厚度已达九寸,或可支撑其初期扎根。
初苗破土是在惊蛰后第五日。
清晨巡田,见第十五穴土面拱起一道细缝,一点嫩绿顶了出来。我蹲下,指尖轻轻拨开浮土。两片初生叶展开如耳垂,颜色青中泛紫,触感厚实。这是好兆头。山茶发芽慢,但一旦出苗,说明根部已稳。
此后每日寅时上山,先查茶区。七日内,三十二株全部出芽,无一落空。我用炭条在木牌上记下编号与出苗时间,插在对应穴旁。每隔三日测一次叶展宽度,用标尺比着,精确到分。到了谷雨,新叶已抽至第三轮,油绿发亮,叶缘锯齿清晰。主茎挺拔,无倒伏现象。
有一次下雨,我留在棚里没下山。半夜听见风过茶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枯枝摩擦的咔哒响,而是叶片承雨的沙沙声,细密均匀,像有人在远处轻拍蓑衣。我披衣起来,摸黑走到棚口,看见垄沟里的水缓缓流动,没有淤积。高起的土埂起了作用,雨水顺着斜面滑走,未淹苗根。
四月初八,我去县城换盐巴。
路过集市口,听见几个农夫坐在石墩上说话。一个说:“城西老吴家茶园今年发得好,采了头茬春茶,炒出来香气冲鼻子。”另一个接道:“听说成都府衙要收贡茶,哪家能供上,一斤换十文钱。”我站在布摊边上没动,手里攥着半块粗盐,听着,也没问。
回来路上,脚步比去时快。不是因为盐换了,也不是省了两文钱。是忽然觉得,这块地或许真能长出东西来。不止活下去,还能活得有声响、有气味、被人说起。
五月中旬,茶树进入旺长期。
新梢抽出近三寸,叶片肥厚,背面绒毛明显。我剪下一小枝带回棚中,在灯下细看。茎部已有木质化趋势,说明生长稳定。我在笔记里写道:“山茶适应性优于预期。根系发育迹象良好,未见萎黄或停滞。当前长势可用‘稳健’二字概括。”
那段时间,我开始准备采摘要用的竹匾和烘灶。烘灶建在棚侧背风处,用红土夯基,内衬青砖。灶口不大,刚好塞进一把干柴。我试验过火候,温而不烈,适合慢焙茶叶。竹匾编了两个,直径三尺,眼孔匀称,晾茶正好。
我还重新清理了排水系统。原先两条引水沟不够,又加挖一条横向暗渠,通向山腰洼地。沟底铺碎石,上面覆土,既不影响行走,又能导流积水。做完这些,我在最高处的垄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整片茶园。三十多个木牌插在田间,编号整齐,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我以为这次能成。
可天变了。
五月廿六,天色从早上就开始发闷。云层低垂,灰白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出门,守在棚里听风。中午时飘了两点雨,不大,沾衣即湿。傍晚雨势渐密,连成了线。我出去看了趟茶园,土壤尚可吸收,没积水。心想,多下点也好,正需水分促生长。
没想到这一下就是七天。
雨不停,也不猛,只是绵绵不断地落。白天黑夜一个样,天地间仿佛挂了层灰帘。第三天起,空气变得又湿又重,呼吸都带着潮味。我每天仍上山,穿着蓑衣,踩着泥路巡查。起初茶苗还好,叶片虽被雨打蔫了些,但未见异状。
第五天清晨,我发现不对劲。
低洼处几株茶苗的叶片边缘出现了灰白斑点,像是撒了层薄面粉。我摘下一片细看,斑点微微隆起,触之有粉质感。这是霉。我立刻回棚取草木灰,拌了石灰粉,沿着垄沟撒了一圈。又疏通了几处堵住的排水口,确保水流畅通。
第六天,雨还在下。
霉斑扩散得比我想象快。不仅叶面,连嫩茎也开始变色,局部软化。我试着摘除病叶,集中焚烧。烟升起来时,被雨压得贴着地面走,散不开。我知道这样治不住了。湿度太高,通风不良,病菌会持续滋生。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第七天夜里,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青白,像是撕开的布口。我提着灯笼上了山。脚下的泥浆吸鞋,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灯笼光照到茶园时,我的心往下沉。
满眼都是灰白色。
三十多株茶苗,几乎全军覆没。叶片糜烂黏连,像被浆糊粘在了一起。茎秆倒伏在泥里,轻轻一碰就断。有些植株根部已经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我蹲在一株残苗前,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指尖一捻,整片化为湿泥,簌簌落下。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灯笼插在土里,火光摇晃,映着四周狼藉。远处山影黢黑,近处这片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灰水。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我的蓑衣还在滴水,裤脚糊满了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叶渣。
我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坐着,看这片死掉的茶。
它们不是没活过。它们长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可一场连阴雨,就把所有努力抹干净了。不是土的问题,不是种的问题,也不是我管得不好。是天太湿,是风不来,是太阳藏得太久。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拎起灯笼,往堆肥池走去。路上捡了几根枯枝,扔进池子。又从屋里拿出剩下的草木灰,全撒进去。池子里的料已经满了三层:底层是去年的腐叶,中层是菜根杂草,上层是今早扫来的霉茶叶。我用木棍搅了搅,把灰和烂叶混匀,然后盖上湿泥封好。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我回到草棚,脱下湿衣,换上干布衫。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我打开竹匣,取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笔尖蘸墨,写下:
“非种不佳,乃天时不利。地仍有气,我亦未竭。来年再试。”
写完,合本,搁笔。
灯油将尽,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照着墙上影子。我坐着不动,听外面水滴声。是从屋檐落下的,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棚外那片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记得。每一粒种子,每一次翻土,每一场雨,它都记着。
我起身,走到角落,拿起铁锄。刃口钝了,得磨。我又摸了摸木耙,把手裂得更宽了,下次要用皮条缠紧些。这些家伙什,陪我翻过两次地,看过两季生死。它们没丢,我就没输。
走出草棚时,天已微明。
雾浮在山腰,像一层薄纱。我站在田边,望着那一片霉腐的残枝。泥土依旧在那里,颜色没变,气味也没变。它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也不知道什么叫坚持。它只是等着人再来问它一句——你还想种什么?
我弯腰,抓起一把土,攥紧。
颗粒从指缝漏下,落在鞋面上。掌心留下一点灰黑的泥。
明天还要上山。
后天也要。
只要我还站在这块地上,就还有下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