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那天,天刚亮,我背上竹筐上了山。
筐是用溪边老竹编的,四角磨得发白,底还垫了层干草。里面躺着三十七根竹种,粗的如拇指,细的似小指,都是我在邻村换来的。换这三十七根竹种,花了我半个月口粮,外加替人翻整半亩坡地。那户主说:“你拿去吧,反正也是砍来当柴烧的。”我没说话,只把竹种一根根裹上湿泥,再用麻布包好,放进筐底。
山路比前些日子好走些,引水沟修到半山腰,沿路铺了碎石防滑。我踩着旧鞋印往上,鞋底裂了缝,每走一步都硌脚。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晨露的潮气。试耕区在东北角,半亩地已按三尺株距、四尺行距划出穴点,共一百零八个坑,深浅一致,排列齐整。
我在第一穴停下,蹲下身,拨开浮土。土色褐黑,掺着腐叶堆肥,捏一把能成团,松手又散开。这是前十日翻整的结果,五寸深翻,三层混肥,垄沟加深至八寸以防积水。我伸手入筐,取出一根粗竹种,约七寸长,两端带节,芽眼朝上。放入穴中,覆土轻压,再浇一勺溪水。水渗得慢,停在表层片刻,才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我低头种着,动作不快,但不停。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百零八根竹种落土完毕。我直起腰,后背僵硬,手指沾满泥浆。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坐下来歇。远处成都方向有烟尘扬起,不知哪支兵马路过,我不看,也不问。眼下这片地,才是要紧事。
接下来七日,我每日寅时上山,酉时下山。早晚各巡一遍竹区,记下每穴出苗与否。第三日清晨,在第十八穴看见一点嫩绿破土。我蹲着看了许久,直到露水打湿裤脚才起身。第六日,共有十三株出芽,皆瘦弱泛黄,叶片窄小,展开不足两指宽。其余九十五穴未见动静。
我翻开笔记,对照光照记录:此地每日有效日照五个时辰,与现代竹类育苗所需相差无几。水分也足,引水沟每日通水两次,土壤湿度维持尚可。问题在哪?我掘开一株已出苗的穴土查验,发现根部仅有须根数条,主根蜷缩未展,周围土质松散,保水性差。又查堆肥比例,腐叶、草渣、粪尿混合发酵二十日,氮素应已释放,但可能因土层薄、砂岩基底渗水太快,养分随水流走大半。
第七日晚,我在灯下写下:“竹喜湿沃,耐阴忌旱。此地虽经改良,然土层仅六七寸,下接砂岩,蓄水保肥力弱。浅根作物难立。”写完合本,吹灯就寝。
此后半月,天气转晴,日头一日比一日毒。晨雾渐少,溪水位下降。我加挖两条引水沟,将上游一段河道截弯取直,勉强维持灌溉频次。竹苗起初尚存,至第四旬末,新叶不再抽发,原有叶片边缘开始泛褐。我夜里听见风过竹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嫩叶轻颤的沙沙声,而是枯枝摩擦的咔哒响。
五月十八,暴雨一场。雨不大,断续下了整夜。次日我去查看,发现低洼处积水未退,三株靠垄沟的竹苗根部泡烂,茎秆发黑。我立刻疏通排水道,将残株拔出,连根带土移走焚烧。余下十株分散在高处,叶片萎垂,触之脆硬。我知道它们活不久了。
六月初三,连续十二日无雨。地表干裂,缝隙宽如指。我挑水浇灌,每日往返溪边三十趟,肩头磨出血痕。水倒入垄沟,眨眼便渗入地下,不见回润。第十株竹苗倒伏于风中,茎折为二,断口处无汁液渗出。我把它捡起,带回草棚,放在桌上。整根枯槁如柴,重不过二两。
七月流火,暑气灼人。最后一株竹苗死在秋风起前。那日早晨我去时,它还立着,叶片焦褐卷曲,茎干细如铁丝。我伸手碰了下,整株从中断裂,倒进泥土里。我蹲下,拾起半截残茎,指腹搓碎一片叶子,粉末簌簌落下。风从坡上刮过,卷起灰白尘土,扑在脸上,涩得睁不开眼。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日头偏西,影子横过整片试耕区。一百零八个穴点,如今只剩空坑。有些被雨水冲平,有些我亲手填实。地上看不见一根活物,只有我昨日烧尽的竹灰堆,一小撮黑末,混在黄土里,像谁撒漏的灶灰。
傍晚前,我把所有枯根残茎聚拢,在田边挖坑烧了。火不大,燃得慢,烟是青白色的,飘不高就散了。烧完后,我将灰烬扫入布袋,带回堆肥池倒进去。池中共三层:底层陈腐叶,中层草渣粪,上层新灰。我用木棍搅匀,盖上湿泥封存。做完这些,天已全黑。
我没回屋,留在山上,在田边搭的草棚过夜。
棚是三根木柱撑起茅草顶,一面靠岩壁,另三面空着。角落放着工具:木耙、石刀、铁锄、标尺,全都擦净摆齐。我铺开草席,坐下,点燃油灯。灯芯短,光晕小,照着膝前摊开的笔记。我从头翻起,一页页看过去:地形勘察、水文测试、土壤分析、堆肥配方、播种计划……每一条当初写下的判断,如今都有了结果。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提笔写道:
“十日勘察结论五项,三项属实:
一、地形环抱,利于聚气藏水——确;
二、地下水脉存在,引水可行——确;
三、土壤含腐殖质,地力尚存——确。
然所误者二:
其一,低估土层之薄。表面松软,实则下接砂岩,深耕难逾六寸,深根不得伸展;
其二,高估保水之能。虽有腐殖层,但结构松散,渗水极快,干旱时节难以维持墒情。
所选之种,竹属禾本科,喜温湿、需厚土、忌旱瘠。今以贫土偏旱之地强植之,犹如以沙养鱼,纵勤灌溉,终不可久活。非地负我,乃我未识地之性。
来年当择更适之种。”
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我停下,吹了口气,等它稍干,再写下最后一句:
“宜深根、耐旱、抗瘠之属。”
写完,合本,搁笔。
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一圈。我坐着不动,听着外面虫鸣。山里安静,偶尔一声鸟叫,划破夜色。我的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出毛边,腰带换了草绳。手上老茧层层叠叠,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脸比初来时更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镜没有,但摸得到。
我抬起头,看向棚外。
月光斜照进田区,照在那一片荒芜之上。原先画好的垄线还在,穴点痕迹依稀可见。风贴着地面吹,卷起一点灰土,打着旋儿往前跑。远处山影黢黑,像卧着的兽。近处这块地,曾经让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
现在它又成了死地。
但我没觉得有多冷。心口闷,是有的。痛,也有。看着自己忙了半年的东西全没了,谁都会难受。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失败不是土地给的答案,是我给错了问题。
我起身,走到棚角,拿起铁锄。锄头还在,刃口虽钝,还能用。我又摸了摸木耙,把手裂了缝,缠了麻布。这些家伙什,陪我翻过每一寸土,听过我说的每一句话。它们没走,我就不算输。
我走出草棚,站在田边。
脚下的土,还是原来的土。颜色没变,气味也没变。它不知道什么叫希望,也不知道什么叫落空。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人来问它能长什么。
我弯腰,抓起一把土,攥紧。颗粒从指缝漏下,落在鞋面上。然后松开手,掌心留着一点灰黑的泥。
明天还要上山。
后天也要。
只要我还站在这块地上,就还有下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