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那个下午,程川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考砸了,是发情期来了。
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用手按着后颈,快步穿过走廊,下楼,出教学楼。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刚考完试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拍着别人的肩膀说“终于解放了”。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他的体温在烧,三十八度五,手心全是汗。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林逸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毛衣,头发梳得很顺。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他看见程川,没说话,拉开车门。
程川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舒服得想叹气。但他没叹气,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后颈还在跳,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显。
林逸发动了车,没说话。那只手从方向盘上伸过来,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程川的额头是烫的,他的手背是凉的,凉的碰到烫的,程川抖了一下。林逸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三十九度。”林逸说。
“没有。”
“你的额头比暖气片还烫。”
程川没说话。他闭着眼睛,感觉车子开动了,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透过眼皮,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很快地开关一盏灯。他数着那些光,数着数着就乱了,不知道数到第几盏了。林逸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程川的手冷,他的手热。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程川的手慢慢变热了。
到了林逸家,程川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不正常的、从里面往外烧的红。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
他拆了一张新的抑制贴,把旧的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逸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药店的logo。
“强效抑制剂。”林逸说,“上次买的,你没拿。”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多少钱?”他问。
“不用你出。”
“多少钱?”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四百八。”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四百八。他在面包店打工,一小时十二块,要干四十个小时。他现在口袋里只有两百块,是下周的生活费。他拿不出四百八。他拿不出,但他不想欠林逸的,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他已经欠了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先欠着。”林逸说,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他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走进了厨房,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筷子搅拌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纸袋是热的,不是药的热,是被林逸的手捂热的。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抑制剂,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蓝色的字。他看了几秒,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纸袋耷拉着脑袋,其他东西被挤到一边去了。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些东西都在。纸袋的边角是尖锐的,硬硬的,硌手。他走到厨房门口,林逸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啦地响,番茄炒蛋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酸酸的,甜甜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侧面那道浅疤还印在那里
“林逸。”
林逸转过头。
“药我收下了。钱我会还。”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程川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把那盒抑制剂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白色的盒子,蓝色的字,正面印着“强效Omega抑制剂”几个字。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书,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几行,没看进去,把盒子放下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后颈还在跳,腺体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淡了,但还在。
他的手机震了。拿起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考得怎么样?”他打了两个字:“还行。”沈昀又问:“你在哪?”他打了两个字:“林逸家。”沈昀没回了。
程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关着,没开。客厅的光线来自厨房,暖黄色的,从门里涌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盯着那片金色,盯了很久。
沈昀的消息又来了:“你发情期到了?”
程川:“嗯。”
沈昀:“药买了吗?”
程川:“买了。林逸买的。”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你别又不吃饭。”
程川:“吃了。”
沈昀:“骗人。”
程川没回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的胃是空的,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面包,考了一上午试,体力消耗很大。但他不想吃,没胃口。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但他想到林逸在厨房里忙了那么久,番茄炒蛋的醋放得刚刚好,红烧排骨炖了一下午,肉都脱骨了。他想起林逸说“怕你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会做到的事。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林逸正在盛汤,紫菜蛋花汤。汤锅很大,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盐。他的侧脸在油烟里有点模糊,但五官的轮廓还是清楚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他的头发垂在额前,被油烟熏得有点塌。他盛了两碗汤,转过身,看见程川站在门口。
“饿了?”林逸问。
“嗯。”
两个人把菜端到餐桌上。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番茄炒蛋里放了很多醋,酸味冲鼻子。程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的,酸得刚刚好。他吃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滑下来,在嘴里化开。他吃了一口米饭,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吃了半碗饭,一碗汤,三块排骨,半盘番茄炒蛋。他放下筷子。
“吃饱了?”林逸问。
“嗯。”
“你吃了半碗。”
“够了。”
林逸看着他,没说话。他把程川剩下的半碗饭拿过来,自己吃了。程川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饭,脸红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林逸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姿势很轻。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吃完饭,程川去洗澡。浴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气蒸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肋骨。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波浪线,洗完澡,他换上林逸的T恤。白色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走出浴室,走廊里的灯亮着。林逸的卧室门开着,灯也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蜂蜜。林逸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经济学原理,已经翻到三分之二了,书脊上的透明胶带更长了,裂口也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他看见程川,把书放下。程川站在门口,穿着他的T恤,头发湿着,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光着脚,脚趾在地板上蜷着。
“进来。”林逸说。
程川走进去,爬到床上,躺在右边,靠着墙。被子是羽绒的,蓬松的,很轻,很软。他缩着身体,背对着林逸。林逸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程川的身体往那边倾斜了一点点,他往墙那边挪了挪。林逸也挪了挪。他又往墙那边挪了挪。林逸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轻轻一带,把他带到了床边。程川的背贴上了林逸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茶叶的味道浓了,不是淡淡的那种,苦苦的,涩涩的。
程川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抓住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很久。林逸的手还在他的腰上,没有收回去。他像一截干柴,被那双手的热度烘烤着,烤了很久,从里到外地发烫。
“你冷吗?”林逸问。声音很近,就在他的耳朵后面,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痒的。
“不冷。”
“你在发抖。”
程川没说话。他的后颈在跳,突突突的,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闻得到,他一定也闻得到。
林逸低下头,嘴唇贴在了程川的后颈上。隔着抑制贴,栀子花的味道透过那层薄薄的胶布传过来。他的嘴唇是温的,贴在那层胶布上,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膏药。程川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林逸的嘴唇从抑制贴上滑开,贴在他脖颈旁边裸露的皮肤上。
程川的身体更僵了,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的身体更热了,栀子花的味道更浓了。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很大。林逸的嘴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
程川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林逸。他睁开眼,林逸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程川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林逸的嘴唇。他的嘴唇是温的,软的。林逸动了一下,嘴唇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程川的手指从林逸的嘴唇上滑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结。他抬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程川的手指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在动。
“程川。”林逸叫他,声音低得不像话了。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程川看着他。“知道。”他主动凑上去,嘴唇贴在了林逸的嘴唇上。很轻,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林逸的嘴唇是温的,软的,压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棉花敷在伤口上。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裂开了,血渗出来,铁锈味在两个人嘴唇之间散开。
程川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林逸的手从他的腰上滑到他的背上,把他往怀里带。他抱住了林逸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软。这个吻变得越来越深,程川有点喘不过气。他的脑子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发情期,还是因为这个吻。他的身体在烧,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林逸的信息素也出来了,茶叶的味道,苦的,涩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苦的,浓的烈的,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不该喝的,但他已经喝了,从第一口就喝了,喝了一口又想喝第二口,喝了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他不想停。
林逸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了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脖子,从他的脖子移到他的锁骨。程川仰着头,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闭着眼睛,睫毛在抖。林逸的手从他的背上滑到他的腰上,从他的腰上滑到他的小腹上。他的T恤被掀起来了,他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划着,从腰侧划到肋骨,从肋骨划到胸口。滑到那里的时候他停了。程川睁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程川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不是眼泪,是烧出来的。他的身体在烧,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从里到外地发烫。林逸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程川抓住林逸的手腕,没让他放开,也没让他继续。
“林逸。”程川叫他,声音在抖。
“嗯。”
“我怕。”
“怕什么?”
程川沉默了很久。“怕你以后不要我了。”
林逸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胸口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是温的,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那一小块地方凉了一下,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炸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他又亲了一下,亲在心脏跳得最厉害的地方。
“不会。”林逸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水。他抱住了林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林逸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他的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他闻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他用的同一个牌子。他用的也是这款。他的毛巾,他的牙刷,他的拖鞋,他的T恤。他的一切正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变成他的。
程川哭够了,从林逸的颈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他看着林逸,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一缕细细的红线顺着他的唇纹往下淌。林逸用手指抹了一下他嘴唇上的血,把血放进自己的嘴里,含着笑,含含糊糊地冲他说了一声:“甜的。”
程川看着林逸的脸。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峰,鼻梁的脊,嘴唇的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台灯的光照在纸上。
“林逸。”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程川的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想好什么?”
“想好让我离不开你。”
林逸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程川的背上停了,停了两秒,又继续拍,一下,一下,很慢。
“是。”他说。
程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看着林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终于听到了实话,也许是因为那实话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从林逸第一次把那双白色运动鞋递给他的时候,从林逸第一次在厕所门口等他的时候,从林逸第一次说“你的信息素好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在养他。喂他吃,给他穿,帮他贴抑制贴,等他习惯了,他就离不开他了。他早就知道了。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来了。他每天都来。他吃他做的饭,穿他买的鞋,盖他的毯子,用他的杯子。他一点一点地陷进去,陷到胸口,陷到脖子,陷到下巴,陷到眼睛,陷到头顶。他现在整个人都被埋在里面了。他不想出来,也不想被救。他就想待在这里。
“林逸。”程川叫他。
“嗯。”
“你成功了。”
林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我知道。”林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