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放学铃响了。
白无闲把课本塞进书包，起身就走。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逃离现场。他穿着白小闲的校服裙，裙子到膝盖上方三厘米，比他的长袍短了不知多少。每走一步，裙摆就在腿边晃，风一吹，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腿上贴了一块冰。他并拢腿，加快了脚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痕。
周萌萌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饼干。"白小闲，你今天怎么不等我？"白无闲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有事。""什么事？""回家。""回家这么急？"白无闲没接话。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响。周萌萌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白小闲走路不是这样。白小闲走路有点垮，肩膀微微塌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吞吞的，有时候还会踢石子。前面这个人肩膀宽，背挺得直，像在宫里走路——不是"走"，是"行"。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规矩，裙摆晃得比她记忆里白小闲的步伐大得多，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吴迪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你们跑什么？"周萌萌说"不知道"。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追了上去。班长陈旭在后面推了推眼镜，也把刚拿出来的饭盒塞回抽屉，跟了上来。三个人追着一个人，从教学楼追到操场，从操场追到校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根纠缠的线。
白无闲出了校门右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叶子掉光了，只剩褐色的枝条，像老人的血管。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课本撞来撞去，裙子在腿上拍，腹部的布料勒得发紧——白小闲比他矮一点，裙子是她的尺码，他穿着紧，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茧里。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有人在后面追。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要解释，解释就要露馅。他还没学会怎么笑，怎么用白小闲的语气说"没事"，怎么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神看人。他只知道跑，像小时候在宫里被兄长们追打时那样跑，跑赢了就能躲过去。
"豆包，怎么走？"
"左转。"
白无闲左转，是条死胡同。墙根堆着几个破纸箱，一只野猫从箱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他愣了一秒，胸口起伏，喘着气。
"你不是说左转吗？"
"您已经左转了。死胡同也是左转。"
白无闲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跑。刚跑到巷口，周萌萌已经堵在那了。她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在脑门上，像贴了一层湿纸。但眼睛没离开过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他的肩膀上、腰上、裙子下摆上，像在进行某种仔细的丈量。
"白小闲，你是不是长高了？"
白无闲愣了一下，把肩膀缩了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没有。"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一样？"
"你眼神不好。"
周萌萌皱着眉头，目光定在他喉结的位置。以前没注意过，但今天——好像有一点点凸起，在白皙的脖颈上，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她还没想明白，白无闲已经从她旁边侧身挤过去，肩膀撞到了她的胳膊。那肩膀宽，硬，不像女生的，像一堵墙。周萌萌踉跄了一下，吴迪扶住她，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沾了灰。
"白小闲！"周萌萌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石子投进深井。
白无闲拐进另一条路。不是马路，是河边的小道。河不宽，水是绿的，绿得发浑，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像几只搁浅的小船。他沿着河边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下去，他没空提，任由它垂在腰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像鼓点，咚咚咚，越来越近。
"豆包，前面怎么走？"
"直走。然后右转。"
"右转是哪里？"
"公园。"
白无闲跑上桥，桥是石拱桥，台阶窄，弧度陡，跑起来费劲。他的运动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他跑过桥，右转，进了公园。公园不新，石阶裂了缝，缝里长着杂草，地砖有修补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补丁摞着一块补丁。但树高，密密麻麻挡住天，树冠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一眼望不到头。路分岔了，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中间立着一块指示牌，箭头模糊，字迹脱落。
"豆包，左还是右？"
"左。"
白无闲往左跑，路边有长椅，椅背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像一块溃烂的皮肤。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游。白无闲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老人的拳架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白无闲的裙摆和肩膀上，眼神浑浊但锐利，像一把钝了的刀。白无闲没注意到，他在意的是后面的脚步声，像追魂的铃铛，响个不停。
周萌萌跑得最紧。她比吴迪快，比陈旭快。她不只是想问白小闲"你怎么了"，她是已经觉得不对了，那种不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扎越深。白小闲不会这样跑——步子太大，每一步都像在跨栏，肩膀不晃，像被固定住了，裙子勒出的腰线不对，太直，太平，甚至跑起来的喘气声都不对，低沉，像男生的喘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带着一股她陌生的力量。她追，她想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她可能承受不了。
"白小闲！你站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白无闲没停。他拐进一条小径，两边是竹子，竹叶密不透风，像两堵绿色的墙。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后面追，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回头看，没人，只有竹子，笔直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根指向苍穹的手指。
"豆包，他们还在吗？"
"在。还在后面。您跑得太慢了。"
白无闲加快了速度。小径尽头是湖边，湖不大，水浑，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岸边竖着块牌子——"水深危险，请勿靠近"，红字白底，被太阳晒得褪色。白无闲不能往前跑了。他停下来，弯腰喘气，腿在抖，胃在翻，喉咙里干的像有火，像吞了一把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他赶紧压住，手指攥着布料，指节发白。
周萌萌到了。她比吴迪先到，比陈旭先到。她也跑得喘不上气，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等了几秒才能说话。她盯着白无闲的后背，肩胛骨的形状不对，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太宽，太硬。白小闲瘦，但不是这种瘦——骨架子大，是男生的骨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另一个身体上。
"白小闲，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像风中的落叶。
白无闲没回头。他盯着湖面，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像几只溺水的蝴蝶。
吴迪到了，陈旭最后到。三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周萌萌绕到他侧面，盯着他的侧脸，从额头看到下颌线。白小闲的下颌线没那么硬，是柔和的，带着点婴儿肥。眼前这个人，下颌线像用刀削过，棱角分明。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觉得荒唐，但它一直在往外冒，像水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浮。
"白小闲。你抬起头。"
白无闲没动。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怕看到周萌萌的眼睛，怕她认出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怕这一切像一场梦，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冰冷的宫里，什么都没有。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白无闲慢慢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周萌萌看到他的喉结。不是"好像有一点"，是"有"。凸起的，明显的，男生才有的，随着呼吸上下滑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她想起这两天"白小闲"的奇怪，想起他缩回的手，想起他陌生的眼神，想起他走路的姿势，想起他肩膀的宽度。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白无闲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岸边的松土，土是湿的，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身体一歪，重心向后倒去。周萌萌伸手去拉他，手指还没碰到书包，反而被惯性带了过去。两个人一起往湖里栽，像两片落叶，被风卷着，飘向水面。
水花不大，但很响，像一声闷雷。水浑，有腥味，像腐烂的草，像变质的汤。白无闲呛了一口，水从鼻子灌进去，火辣辣的疼。手在水面上乱拍，像溺水的人，像挣扎的鸟。周萌萌会一点水，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学过，她憋住气，在水下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上拉。书包带子勒进她手指，疼，但她没松手。
白无闲头露出水面，咳了几声，吐出水，水里有泥沙，有落叶，有他不知道的什么东西。他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层黑色的膜，裙子漂在水面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在浑水里显得格外刺眼。周萌萌把白无闲往岸边推，岸边的泥滑，她推了好几次，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白无闲的裙摆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投降的旗。周萌萌的手还抓着他的书包带子，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喘，大口大口地喘，像一台故障的机器。
湖水冰凉，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白无闲觉得四肢在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往下拽。他想起宫里的冬天，想起冷宫的池塘，想起小时候掉进去的那次，水也是这么凉，凉到骨头缝里。他以为那次会死，但被人捞上来了。这次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边有周萌萌，她的手还抓着他，像一根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但线是会断的。
周萌萌的脚够不到底，她也在往下沉。她会的那么一点水，在这种浑水里派不上用场。她蹬了几下腿，越蹬越往下，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她的手还抓着白无闲的书包带子，但手指在发麻，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咬。她想喊，但一张嘴，水就灌进来，咸的，涩的，带着一股腥味。
两个人的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两片被按下去的叶子。水面上只剩下几个气泡，咕噜咕噜，像某种无声的叹息，然后归于平静。
吴迪站在岸上，手里的竹竿还没找到。他看着湖面，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腿在抖，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班长……"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陈旭站在他旁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没推。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是从地上捡的，但太短了，够不到。他看着湖面，水面上有几个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告别。
"周萌萌！白小闲！"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回荡，像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应。
夕阳照在湖面上，金色的，温暖的，但湖水是冷的，绿的，浑的，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吴迪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到岸边的泥，泥是软的，湿的，像踩在沼泽里。他不敢再往前了，他怕自己也掉下去，怕三个人一起沉下去，像三颗石子，被湖水吞掉，连涟漪都不剩。
"怎么办……"吴迪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陈旭没说话。他盯着湖面，水面上已经没有涟漪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夕阳，映着两个站在岸边的人。他的手指攥着那根短树枝，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哭。
湖面平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