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风推着渔船群往前滑,像赶一群不肯回家的羊。赵九斤蹲在船头高台,望远镜压眼,盯着敌舰右舷那三艘冒黑烟的铁疙瘩——轮机舱的火苗从通风口往外蹿,一明一灭,跟打嗝似的。
“动力断了两艘,第三艘在苟。”他把望远镜甩给算盘,“你瞅瞅,是不是自己往礁石上漂?”
算盘接过来一瞄,笔尖已经在海图上划拉:“不是漂,是被暗流推着走。左翼那艘刚才急转撞了自家兄弟,舵机废了,现在全靠惯性往前蹭。按这速度,一刻钟后直接搁浅。”
话音刚落,敌舰旗舰突然响起一阵锣声,声音乱得像锅里煮饺子。紧接着,几道探照灯胡乱扫射,有的一会儿照天一会儿照海,有的干脆卡死不动,光柱直挺挺戳在半空。
“指挥链崩了。”赵九斤咧嘴,“这哪是打仗,这是开盲盒。”
药婆这时动了。她靠在船尾银饰箱边,脸色还是白的,但手指已经摸上了蛊匣。掀盖时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铰链,三只灰褐色小虫爬出来,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背上带鳞片状纹路。
“低阶腐甲蛊。”她嗓音哑,“啃不动厚钢板,但能钻进冷却管缝里,让它们热上加热。”
赵九斤没拦。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但这会儿每多一只虫子,敌舰就少一分喘气机会。
虫子入水即沉,顺着之前排污口的老路往里钻。药婆闭眼掐诀,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忽然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她抬手一抹,继续盯着海面某点,像在等信号。
海底那边,三只蛊虫陆续爬上螺旋桨轴封圈,口器一张,开始啃咬润滑铜套。金属碎屑混着油污往下掉,轴体摩擦声逐渐变尖,像指甲刮黑板。
敌舰阵型终于彻底散架。
原本勉强维持的扇形编队,现在东一艘西一艘,两艘熄火的像死鱼一样随波晃荡;中间那艘想倒车避让,结果推进器反转不灵,船尾猛地一甩,差点撞上右侧护卫舰。甲板上人影乱窜,有人拿旗语发令,可对面根本没人看;有人敲钟集合,结果敲的是吃饭铃。
“他们现在是各干各的。”算盘冷笑,眼镜片映着远处火光,“刚才那艘试图转向的,压根没等指令,自己就动了。”
赵九斤点头:“乱仗打到这份上,比咱们预想的还脆。”
正说着,左侧一艘还能动弹的战舰突然炮口齐扬,轰出三发实弹。炮火呈弧线落下,其中一发砸中一艘渔船船尾,木板炸飞,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
“操!”赵九斤站起身,“还没死透呢!”
起火的渔船立刻掉头后撤,其余渔船纷纷散开,不敢再靠太近。敌舰虽瘫一半,剩下这两艘火力仍在,真冲上去就是送菜。
算盘迅速估算弹道:“他们在试射程,刚才那一轮是校准。下一波,封锁航道的概率八成以上。”
赵九斤眯眼看了会儿,突然抬手:“三组游斗,每组两船,轮番骚扰。别贪近,打了就走,逼他们把炮弹打光。”
命令传下去,渔船群立刻重组。三艘快艇率先冲出,一边扔燃烧瓶一边拉钩索,故意挂在敌舰栏杆上点火。敌舰果然慌乱,几门副炮跟着转,噼里啪啪一顿扫,结果多数打空。
“省着点打啊你们!”赵九斤在远处看得直乐,“老子都替你们心疼火药钱。”
第二轮骚扰由另两艘接手,战术如前:靠近、投掷、撤离。敌舰又是一顿猛轰,炮弹消耗飞快。等到第三组准备出击时,算盘突然喊停:“别去了,右边那艘主炮仰角卡住了,打不远了。”
果然,那艘战舰炮塔转了几圈,最后歪斜着定住,像断脖子的鸡。
“耗出来了。”赵九斤拍拍算盘肩膀,“你这脑子,比镇冥司的旗语本还好使。”
药婆这时睁开眼,声音微弱:“还有……一艘在重启右舷发电机,我感觉得到。”
赵九斤立刻抓起望远镜。只见其中一艘停滞战舰的底部,灯光微微闪烁,像是电路在反复通断。
“想捞最后一口气?”他冷笑,“给你添点堵。”
他扭头看向船舱:“铁锤!醒着没?”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九斤哥,我没睡!就是抡不动锤了!”
“不用你抡。”赵九斤递进去一根长杆,“拿这个捅两下燃油阀就行,让他们点火自焚。”
铁锤挣扎起身,接过杆子,被人扶到船沿。他瞄准敌舰侧下方的供油管接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捅出。
“咚”一声,接口松动,黑油哗啦涌出,在海面铺开一片油膜。
药婆指尖一引,一只幼蛊从水中浮现,尾部沾着火星——那是之前燃烧瓶溅出的余烬。蛊虫穿过油膜,瞬间引燃整片浮油。
火舌顺着油路一路烧到敌舰船壳,警报声终于凄厉响起。
“炸药还没爆?”赵九斤问。
算盘摇头:“定时机制还在走,差七分钟。”
“留着当压轴。”赵九斤收起望远镜,“现在,咱们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
敌舰最后一艘尚有战力的战舰开始后撤,明显想脱离战场。但它刚动两下,左舷螺旋桨突然发出“咔”的一声巨响,轴体卡死,船身猛地一斜,开始原地打转。
“蛊虫到位了。”药婆喃喃,身子一软,重新倚回箱子。
赵九斤站在高台,望着五艘敌舰——两艘熄火冒烟,一艘起火燃烧,一艘原地打转,最后一艘正缓缓向浅滩漂去,像一群喝醉的螃蟹。
算盘低头标注海图,笔尖画了个叉:“它们现在的轨迹,不是逃跑,是集体投河。”
赵九斤咧嘴一笑,刚要说话,眼角忽然瞥见敌舰旗舰甲板上有个人影爬上信号台,挥舞着一面破旗,嘴里吼着什么。
听不清内容,但那姿势,活像个输光裤子的赌徒在喊“再来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