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绿色的雾气浮在海面上,像一层没熬透的浆糊。敌舰的炮火稀了,零星几发砸进水里,溅起的浪花都懒洋洋的。铁锤还杵在船头,铁锤拄地,眼睛盯着那艘被打瘸的战舰,嘴里低骂:“瞎够了吧?该老子上了。”
赵九斤蹲在船舷边,罗盘捏在手里,指针微微晃。他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急,风还没转利索。”
这话音刚落,尾部高台上突然“哐”一声,算盘把铜锣拍得震天响——三短声,清脆利落。
所有人一怔。
药婆猛地抬头,就见算盘站在渔船尾的桅杆台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管,羽片插在管口,正对着风向来回比划。他低头看了眼罗盘,又眯眼扫了扫海面浮沫的走向,随即扯开嗓子喊:“东南风要歇了!一刻钟内转西南!左翼两船压吃水,右翼三船错位拖后,主船居中引诱——变阵!”
声音不高,但字字钉进耳朵。
赵九斤瞳孔一缩,立刻起身:“铁锤!断锚!”
铁锤二话不说,抡起铁锤就往船底锚链砸去。“铛!铛!铛!”火星四溅,三锤下去,粗铁链应声而断。主船一轻,顺着涌浪往前一滑,像条脱钩的鱼。
“药婆!风兜张起来!”赵九斤一边吼,一边猛扯侧帆绳索。布帆“哗啦”一声展开,可风力太弱,鼓不起来。
药婆早有准备,从船舱拖出一张破渔网,三两下绑在船头两根撑杆上,往空中一扬。网眼密实,瞬间兜住残余东南风,船头猛地一抬,顺势滑入主水流道。
其余渔船见状,立刻跟进。一艘接一艘收半帆、调舵角,仿着游鱼摆尾的姿势,走起了“S”路线。浪涌本乱,这么一扭,反倒避开了直冲而来的波峰,船身稳了不少。
算盘立在高台,一手拨打算盘珠计时,一手挥动小旗,嘴里不停报数:“偏三度!稳住!再进二十丈!……左翼提速,贴礁线走!右翼压后,别扎堆!”
他的声音像根线,把五艘散船串成了一股劲。
赵九斤掌舵,手心全是汗。这船不是战舰,舵感迟钝,稍一用力就过头。他咬牙压住方向杆,眼角瞥见右侧一艘敌舰甲板上有人影晃动——是瞭望兵!那人正拿布擦眼,一边咳一边举望远镜扫视海面。
“他们看见了!”药婆低声道,手指已摸上袖口银针。
“看见也晚了。”赵九斤冷笑,猛打右舵,“算盘,风来没?”
算盘抬头看天,羽片忽地一转,由南偏西。“来了!”他大喝,“西南风起!全船受风,提速!”
话音未落,一股新风扑面而来,正撞在主船的侧帆和渔网风兜上。“呼啦”一声,整条船像被推了一把,猛地向前窜出。其余渔船也纷纷借势,船速骤增。
敌舰那边顿时乱了套。原本靠东南风推进的战舰,此刻逆风而行,船头抬得老高,航速慢如爬。一门炮刚瞄准,船身就被浪顶歪,炮弹“嗖”地飞过渔船头顶,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哈哈哈!打不着!打不着!”铁锤在船头咧嘴狂笑,顺手把铁锤扛上肩,“老子现在就是海里的猴儿,你有炮,没命瞄!”
赵九斤没笑,盯着敌舰旗舰的方向。那船正在缓慢转向,试图重新组织阵型。虽然动作迟缓,但旗语已经打了出去——三长两短,是集结令。
“他们想合围右边缺口。”药婆眯眼,“三艘还能动的船,正往右翼收。”
赵九斤回头看向高台上的算盘。
算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眼里没了慌,只剩冷光。他忽然举起令旗,指向敌舰前锋那艘受损最重的残舰,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浪:“主船提速,直逼其前锋残舰!切入转弯死角!”
赵九斤二话不说,猛拉帆索,舵杆死压左侧。主船一个急斜,借着西南风势,像把刀直接插向敌舰右前方。其余渔船紧随其后,五船呈雁翅形展开,迅速绕至敌舰侧后方盲区。
敌舰炮手疯了似的调炮塔,可船体笨重,逆风掉头慢得像老牛拉车。几轮试射全部落空,炮弹砸在浪尖上,炸出一串白柱。
算盘站在高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圆框眼镜歪了也没扶。他只是看着敌舰阵型彻底散架,嘴角慢慢扬起。
“风已归我,”他低声说,手指轻敲算盘,“舵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