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往裤管里钻，赵九斤一脚踩进浅滩，泥沙立刻糊满了破帆布鞋。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身后三人也跟着蹚水。药婆的银饰在晨光下闪了闪，发出几声脆响；铁锤拄着铁锤，每一步都砸出个水坑；算盘眼镜上的裂痕映着天光，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洋流图。
岸边停着几艘歪斜的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搭在木架上晾着，几个老头蹲在石头上抽旱烟，见他们这副模样，立刻站起身，手按上了鱼叉。
“别动！”一个老渔民嗓门炸开，“哪来的？报上名来！”
赵九斤停下，抬手做了个“无害”的手势，然后把腰间匕首拔出来，反手插进沙滩里。刀身晃了两下，稳住。
“叔，我们不是讨饭的，是来报信的。”他用本地土话喊，字字清楚，“镇冥司的人要炸海眼，捞古物，你们这片祖宗传下来的渔场，马上就要被他们搅成烂泥塘了。”
老头们愣住，互相看看。一个穿补丁褂子的老汉眯眼：“官家的事，你掺和啥？找死也不带这么急的。”
“我们不是官，也不是贼。”赵九斤没动，声音也不高，“但我们亲眼看见他们的船拿炸鱼雷轰沉船坟场，鱼群当场翻白，海水三天不散臭味。他们不是捕鱼，是挖坟。”
算盘这时上前一步，抖开那张残破海图，指着几处标记：“去年三月，这里还有完整礁盘；上个月探查，直接塌了，断口齐整，像被爆破过。潮汐数据也对不上，这不是自然塌陷，是人为清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清场之后，好拿东西。”
铁锤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肩头那道紫黑色疤痕：“我前年小艇被他们撞翻，人差点喂鱼！说是演习，可那片海从那以后鱼虾绝迹。他们排污水、占航道、炸暗礁——你们以为他们是来巡逻的？他们是来占地的！”
老渔民们沉默了。有人低头搓烟丝，有人盯着海面发呆。
药婆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你们吃的鱼，是从祖宗坟头上捞的。那些东西埋了千年，不该被拿去换权贵的长生梦。”她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他们今天能炸你们的渔场，明天就能抽你们的海脉——到时候，子孙连网都撒不下。”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渔夫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皱纹刻得像礁石沟壑。他盯着赵九斤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转身，举起手中铜锣，“哐——”地猛敲一记！
“我爹说过，这片海养活我们五代人，谁想动它，就得踩着我们的船板过去！”
他话音未落，已经牵着自家那艘老旧木船往浅水区拖。船底刮过沙地，发出刺啦一声。
“老陈头你疯啦？”有人喊。
“我没疯。”老人回头，眼神硬得像铁，“我儿子去年淹死在‘鬼门槽’，就是他们炸完礁盘后形成的暗流把他卷走的！我不信官，我只信这片海！”
又是一声锣响。
接着，第二艘船动了。
第三艘。
十几艘渔船陆续靠岸集结，渔民们带上鱼叉、铁钩、石灰包、绳索，甚至有人扛来了废弃的柴油桶当浮雷。一个壮汉把半截钢筋焊成矛尖，往船头一绑，咧嘴：“咱没大炮，但能让他们的船底开花！”
众人围成一圈，站在最高处的铁锤举起铁锤，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人在船在，海不弃我，我不负海！”
“人在船在，海不弃我，我不负海！”应和声炸响，震得海鸟扑棱棱飞起。
赵九斤站在船头前，右手搭在铁锤肩上，望着眼前这支由破船旧网拼凑起来的队伍，没说话。药婆走到一名年长渔妇身边，低声交代什么防护要点，手指比划着毒粉使用方式。算盘已经摊开海图，正和几位懂水文的老渔民核对暗流点，笔尖在纸上快速标注。
太阳爬上半空，浅海泛起粼粼金光。渔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朝外，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犬。
铁锤突然扭头，冲赵九斤咧嘴一笑：“九斤哥，这次咱们不是逃，是守。”
赵九斤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有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也有刚成年的少年，眼睛里烧着火。
他刚要开口，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