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静得像块冻住的铁皮，连浪花都不敢冒头。赵九斤蹲在半浮出水的礁岩上，手指抠着石缝里的贝壳碎壳，一粒一粒往下掰。他没看天，也没看远处那几艘歪斜漂着的战舰残影，只盯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磷火粉染成淡蓝的海水。水波轻轻晃，光点散得慢，说明追踪信号还没彻底失效。
药婆坐在他左后方，背靠着一块倾斜的玄武岩，左手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右手按着腰侧毒囊——空了。她眼底下那颗泪痣沾着干涸的血渍，眼皮沉得快合上了，可眼神还是刀子似的扫来扫去，每有水波异动就猛地一抬。
铁锤杵着仅剩的那把铁锤，半个屁股压在礁石边缘，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线。他喘得不那么急了，但每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的杂音。算盘靠在他旁边，眼镜裂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缝，手里拨着算盘珠，嘴里念叨着洋流速度和柴油机运转频率，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两刻钟。”算盘忽然抬头，“最多两刻钟，他们能完成换艇编队。咱们现在的位置还在他们预判航线上，再不动，就是活靶子。”
赵九斤“嗯”了一声，终于把手里的贝壳渣甩进水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沙，走到四人中间那块平坦些的礁石前，一脚踩上去，环视三人。
“咱不能再跑了。”他说得平平的，没吼也没煽情，“跑一趟两趟还行，三趟四趟？人家画个圈，咱们就在里面打转，迟早被耗死。”
铁锤抬头，咧嘴一笑：“九斤哥说打，我就打！”
“你拿啥打？”药婆冷声打断，“锤子只剩一把，胳膊吊着，蛊丸吃光了，我现在放条蛇都得现孵卵。”
铁锤噎住，脸涨红，却没反驳。
算盘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微光：“我也觉得不能硬拼。镇冥司这次是下了死令，五艘深潜舰出动三艘还能调后备，我们这边……人伤、器损、无援。正面撞，十死无生。”
赵九斤点点头，蹲下来，用匕首尖在礁石上划了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条线：“我知道咱现在是烂船一条，帆都没了。可他们以为我们只会逃，那就错了。”他顿了顿，匕首指向东南方向，“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猎物也能回头咬人。”
“怎么咬？”药婆问。
“不靠咱们自己咬。”赵九斤嘴角一扯，“靠别人。”
三人同时皱眉。
“沿海一带有渔民。”赵九斤说得慢，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常年在这片海讨生活，比谁都熟地形。暗流、浅滩、礁洞、沉船坟场，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镇冥司是官船，大架子，走明路；咱们是野狗，钻窟窿。要是能把这些渔民拢起来……”
“你是想借民力设伏？”算盘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他们凭什么帮你？咱们可是盗墓贼，见官就砍的角色。”
“谁说要他们帮我们？”赵九斤冷笑，“咱们是帮他们。镇冥司这种船一来，炸鱼雷、排污水、占航道，渔民日子早被搅得稀烂。我们不是求他们帮忙，是拉他们一起干票大的——护自家海，赶外来鬼。”
药婆沉默片刻，忽然点头：“我苗疆有句话：独蛇不响，群蛇震山。只要有人带头，不怕没人跟。”
“我就怕没人信。”算盘嘀咕，“咱们现在这副样子，像个逃荒的，不像领头的。”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不是逃荒的。”赵九斤站起身，把仅剩的那盏潜水油灯从包里掏出来，拧亮，往礁石高处一放。昏黄的光晕立刻扩散开来，在水面上投出一圈浮动的金边。
“灯亮了，人站着，话说到位。”他看着三人，“我不求他们全信，只求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
铁锤猛地撑起身子，铁锤往地上一顿：“九斤哥去哪，我去哪！谁不服，我锤说话！”
算盘叹了口气，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忽然笑了：“若真能聚起民船，利用浅水区打游击，避开正面火力……胜算确实能提三成。行吧，我算路线，找最容易接触的渔村。”
药婆没再说话，只是把三根银针收回袖中，站起身，整了整裙摆上的银饰，发出一串清脆的响。
赵九斤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没人满血复活，没人装备拉满。铁锤走路还瘸，药婆脸色发青，算盘眼镜裂着，他自己背包只剩半边带子。可他们都站起来了。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收起油灯，拎在手里：“那就走。往东南三里，找第一个靠岸点。见人之前，先把姿态摆正——我们不是来逃命的，是来办事的。”
四人重新列队。赵九斤在前，手握匕首，灯光照着他脚下延伸的礁影。药婆紧随其后，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寨子里。铁锤拄锤前行，每一步都砸出水花。算盘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翻洋流图，嘴里念念有词。
海风渐起，吹动礁石间的海藻，像无数只手在招引。
前方海面开始变浅，水色由墨蓝转为青灰，隐约可见海底起伏的沙丘轮廓。岸边的气息，还没看见，但已经闻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