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小闲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墨迹淋漓,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盏,杯沿描着细细的金边。窗外是假山流水,潺潺的水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像谁在低声哼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手,白,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处有一小块写作业磨出的茧。她松了口气。但转身看到梳妆台上的铜镜时,那口气又咽回去了。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十五岁的脸,但长发披肩,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挽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丝绦,脚踩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鞋。
"豆包?"她喊了一声。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信号不好"的沉默,是"这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沉默。
"豆包!"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慌。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不急不慢,像冰块掉进瓷碗:"豆包是谁?不认识。"
白小闲愣了一下。"豆包不在?那你又是谁?"
"我是文心,白无闲叫我系统。"
"系统?白无闲又是谁?"
"我的宿主,庆国太子。"
白小闲张了张嘴,觉得嘴里发干。"那你能帮我什么?"
"什么都不能帮,你不是我的宿主。"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模仿白无闲,直到他回来为止。"
"有白无闲的记忆传输给我吗?"
"没有。"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AI比豆包还不靠谱。豆包虽然有时候嘴毒,但至少会帮她查资料、分析情况、在她紧张的时候说点废话分散注意力。这个文心,冷冰冰的,像一台只会说"不行"的自动售货机。
"没有记忆自己怎么模仿???"
"根据逻辑推演,您可以观察、学习、试错。误差率预计为87.3%。"
"那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裸奔是主动暴露,您是被动暴露。性质不同。"
白小闲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月白色的长袍衬得她脸色更白,玉簪在鬓边闪着温润的光。她试着走了两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衣服比她想象的沉,料子滑,走路时要提着气,不然会踩到裙角。
外面有人在敲门,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殿下,您起了吗?"
白小闲学着电视里古代人的语气,应了一声。"起了。"声音有点飘,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捧着衣裳的侍女。丫鬟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毛巾,双手递过来,头低着,眼睛看地面。白小闲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家用的洗面奶味道完全不同。她想起王秀梅给她买的洗面奶,草莓味的,粉色的瓶子。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铜盆、毛巾、皂角。
"殿下,今日穿哪套?"侍女把衣裳展开,一套是月白色的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一套是鸦青色的交领长衫,袖子宽大,像能装下两个人。
"白的。"白小闲指了指那套月白色的。她觉得自己穿白色还算顺眼,至少不像鸦青色那么老气。
侍女伺候她穿好衣裳,系上腰带,挂上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触手生温,刻着什么图案她没看清,只觉得沉甸甸的,走路时撞在腿上,凉凉的。白小闲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不像她。脸还是她的脸,但头发、衣裳、气质都不像。她看起来像一个古代贵族翩翩公子,眉目清冷,嘴角平直,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她不是。她是白小闲,高一学生,市一中,月考年级第一,会解二次函数,会背《赤壁赋》,会做蛋炒饭——虽然有点糊。外貌相同,但气质这一块,她感觉自己像只模仿人类的猴子,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戏。
"文心,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您现在的身份是庆国太子白无闲。住在太子府,每月俸银若干,具体数字不重要,反正您花不着。"
"为什么花不着?"
"您见过哪个太子买东西自己花钱的?"
"好吧,你说得对。"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白无闲回来的时候您就能回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您回去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白小闲无语,这文心真呆啊,虽然说的是实话,但跟没说一样。她想起豆包,要是豆包在,肯定会说"根据数据分析,您回去的概率取决于多种变量,包括但不限于白无闲的意愿、时空稳定性、以及您今天有没有踩到裙角摔跤"。虽然也是废话,但至少是带着温度的废话。
"禁止辱骂系统。"
"我没骂你。"
"您在心里骂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系统,能读取您的脑波活动。"
"那你想骂。"
"您想骂。"
"想也不行?"
"想也不行。"
"好吧,"白小闲彻底放弃跟死脑筋的文心沟通了。她想起豆包有时候会跟她斗嘴,会故意说反话,会在她生气的时候装傻。这个文心,连装傻都不会,只会一本正经地堵她。
丫鬟在门口候着,白小闲让她带自己逛逛,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真正的太子府,她得好好看看。不然万一露馅,被当成刺客或者妖怪,那就不好玩了——虽然她现在在别人眼里确实有点像妖怪,好好一个太子变成女的了。
白小闲跟着丫鬟穿过游廊。皇子府比她想象的大,回廊曲折,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朱红柱子,柱子上挂着楹联,字迹龙飞凤舞,一个都不认识。她偷偷瞄了一眼,左边是"云蒸霞蔚",右边是"紫气东来",横批她没看清,因为丫鬟走得太快。院子里的太湖石瘦骨嶙峋,像没吃饱的骆驼,又像她数学老师凸出来的颧骨。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走在上面要小心滑。白小闲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要欣赏风景,是因为裙摆太长,踩到了会摔。她已经踩了两次,每次都狼狈地提裙子,丫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
"文心,这府里有多大?"
"占地约五十亩。您走不完的。建议您只逛后花园。"
"后花园在哪?"
"前面左转,穿过月亮门。"
白小闲按照文心的指引,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水上有亭,亭边有桥,桥上有美人靠,靠上有......没人。池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圈圈涟漪,像谁在纸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墨水。远处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亭,亭角挂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像豆包有时候发出的提示音。
白小闲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话音未落,文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嫌弃:"您应该说'孤觉得此处尚可',不是'还挺好看的'。请注意自称。"
白小闲愣了一下。"孤?"
"您是太子,当然称孤。您现在用的是白无闲的身份,说话做事都要像他。不然会露馅,假冒皇室血脉,可要诛九族的。"
白小闲吐了吐舌头,赶紧板起脸。"孤觉得此处尚可。"
"语气要淡,表情要平,不能笑。白无闲不爱笑。"
白小闲努力板起脸,把嘴角往下压,眼睛微微眯起,做出一副"世间万物皆无趣"的表情。"孤觉得此处尚可。"
"声音再低一点。"
"孤觉得此处尚可。"白小闲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可以。您有进步。虽然进步不大。"
白小闲没理它。她沿着池边的小路往前走,路是用鹅卵石铺的,有些硌脚,像在做足底按摩。路旁种着几丛竹子,竹叶沙沙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晃得她眼睛有点花。白小闲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变成深色的。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公益广告——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她低头看了一眼沾湿的裙角,觉得现在更需要保护的可能是这件衣服,而不是环境。
"文心,这衣服多少钱?"
"不知道。但您赔不起。"
白小闲没敢再问了。她想起王秀梅给她买的校服,一套两百块,她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还继续穿。这里的衣服,怕是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她走到假山前,山不高,但很陡。石阶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滑。她犹豫了一下,没上去,绕到假山后面。后面有一片小竹林,林中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了,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年。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头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古代,而是在哪个景区。但没有游客,没有小摊贩,没有喇叭在喊"前方两百米有厕所"。安静得让人心慌,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却触不到。
"文心,白无闲平时会来这吗?"
"偶尔。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活得还不如一个丫鬟自在。"
白小闲没接话。她坐在石凳上,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想起上辈子加班的日子。凌晨两三点,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对着Excel表格一行一行地核对。那时候她也觉得安静,但那种安静是熟悉的,是城市的一部分。这里的安静是陌生的,像另一个世界——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豆包。要是豆包在,会说什么?可能会说"根据数据分析,您现在的心情指数为3.2,低于平均水平,建议您进行深呼吸或者冥想"。然后她会骂它"你懂什么",它会回"我确实不懂,但我可以查"。一来一回,时间就过去了。现在没人跟她斗嘴,只有文心,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回走。她不想逛了,只想找个地方躺着。这古代比她想象的无聊,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WiFi,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文心不算,它只会纠正她的自称。她想起周萌萌,要是周萌萌在,肯定会拉着她的手说"小闲你看这个湖好漂亮我们拍照吧",然后发现没有手机,又垂头丧气地说"那算了"。想到这里,她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文心说了,白无闲不爱笑。
还没走到月亮门,一个门房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喊:"殿下,殿下!柳小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白小闲停下脚步。"柳小姐?谁?"
文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柳如烟。您的未婚妻。"
"柳如烟?"白小闲愣住了。"我一个女孩子,还有未婚妻?而且还是那个凭借一个名字杀穿整个女频的'如烟大帝'?"
"您没有,但白无闲有。您现在就是白无闲。况且名字只是代号而已。"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那她来干嘛?"
"看您。顺便看看您最近有没有长进。"
白小闲稳了稳心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长袍,又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演一场大戏。一场没有剧本、没有排练、随时可能穿帮的大戏。
"文心,我该怎么做?"
"去前厅,见她,少说话,别笑。白无闲不爱笑。"
"她要是问我问题呢?"
"回答'嗯'、'好'、'知道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走吧,去见见从来没丑过的'如烟大帝'。"
"是您的未婚妻——柳如烟柳小姐,不是什么'如烟大帝'。"
"知道了,知道了,你废话真多,一点都没有豆包可爱。"
"我是系统,目的是为了帮助宿主,不是为了可爱而存在。"
"知道了,知道了,你很能干行了吧......"
白小闲跟着丫鬟向大厅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她想起豆包,想起周萌萌,想起白建国和王秀梅,想起那个有手机、有电视、有WiFi的世界。她不知道白无闲在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她的生活,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慌张。
她只知道,现在她是白无闲,庆国太子,有一个叫柳如烟的未婚妻在前厅等着她。而她,白小闲,高一学生,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要演一个未婚夫。
这戏,真难演。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