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舰炮口扬起,火光映在赵九斤脸上,他跪在瞭望台边缘,耳朵里嗡鸣未散。潜艇还在晃,倾斜了十五度,通气管发出断续的“咔哒”声,像坏掉的钟摆。
药婆第一个动了。
她从舱壁滑下,膝盖擦过甲板,没管自己后背撞出的淤青,直接扑向铁锤。那家伙正咬牙撑着左舷门框,脸色发白,左肩塌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刚才被甩出去时整条胳膊卡进了变形的金属缝里,硬生生别脱臼了。
“别动!”药婆一掌按在他后颈,力道大得让他矮下半截,“再挣,韧带全扯断。”
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我还能打!让开!”
药婆不答,左手三指翻出银针包,眨眼间三根细针扎进他肩井、曲池、合谷,动作快得带风。铁锤浑身一僵,半边身子麻了,腿一软跪下来。
“现在你不能打。”她冷冷说,“你能喘气就不错了。”
赵九斤这时也爬了起来,抹了把额角血痕,见状立刻跨步上前,一把搂住铁锤脖子往下一压:“服药,不然下一锤你胳膊就废了。”
铁锤还想挣扎,药婆已从毒囊掏出一颗墨绿色药丸,塞进他嘴里,顺手灌了半口水壶的淡水。
“续力丸,含马钱子、骨碎补、三七粉,再加我特制的苗疆活络引。”她一边说,一边用布条缠住他肩膀,“吃下去,半个时辰内痛感减六成,但别想抡锤子砸人——那是找死。”
铁锤咕哝一句“老子不怕死”,但到底没再动。
药婆甩开他,转身扑向算盘。
书生瘫在控制台边,半边脸贴着仪表盘,眼镜碎了一片,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声波仪的数据线。他意识模糊,嘴里念叨着什么“十二秒……间隔……第六轮……”。
药婆捏开他下巴,检查瞳孔,又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了点血。
“轻度脑震荡,外加手臂划伤。”她自语一句,撕开他袖子,露出一道五厘米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了,“不算重,就是脑子转不过来。”
她从腰间取下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一黑一绿。
“醒神丹,提神开窍;护心丸,稳气血。”她把药塞进算盘嘴里,拍了他一巴掌,“醒醒!别装死!”
算盘猛地咳嗽两声,睁开眼,视线晃了半天才聚焦:“谁……谁打我?”
“我。”药婆收回手,“再闭眼,下一巴掌带毒。”
算盘哆嗦一下,坐直了,伸手去摸残破的眼镜架,结果够不着。赵九斤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试着戴上,世界还是模糊一片。
“看不清?”药婆问。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算盘苦笑,“但我能听清——刚才那炮击节奏,是‘三连打,停十二秒’,第五轮刚结束,第六轮随时会来。”
“所以你得活着记录。”药婆站起身,扫视三人,“现在都给我闭嘴,调息。”
她盘腿坐下,背靠舱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渐渐平稳。铁锤和算盘对视一眼,也学她模样闭眼静坐。赵九斤没动,蹲在药婆旁边,一只手搭在匕首柄上,耳朵听着通气管的动静,眼睛盯着舱门方向。
舱内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滴滴响,氧气警报仍在低频闪烁,右后舱渗水声也没停。潜艇轻微漂移,倾斜角度没变,焊缝处偶尔发出“吱呀”声,像是随时要裂开。
半炷香时间过去。
铁锤最先睁眼,活动了下肩膀,疼,但不像之前那样钻心。他试着挥了挥右臂,幅度不大,但能动。
“能打。”他说,声音沙哑。
药婆没睁眼:“能动不等于能战。你肩关节刚复位,药效撑不住久耗,最多挥三锤就得歇。”
“三锤够了。”铁锤咧嘴,“只要九斤哥指哪儿,我就砸哪儿。”
算盘这时也摘下眼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镜,借着舱灯反光,照向仪表盘。数据跳动,他眯眼看了一会儿,点头:“勉强可用。至少还能算炮击间隔、洋流偏移、敌舰航速。”
“那就是能打。”赵九斤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三人,“还能走吗?”
铁锤站起身,双锤抄在手里,顶住变形的舱门:“走。”
算盘扶着控制台站起来,一手攥着铜镜,一手抓数据线:“走。”
药婆缓缓睁眼,银针一根根收回发间,毒囊扣紧,呼吸平稳:“我还能放蛊。”
赵九斤点点头,没再多说,手仍按在匕首上,耳朵捕捉着艇底传来的每一丝异响。火光不再从观察窗透进来,敌舰暂时没了动静,但没人敢松一口气。
潜艇悬在深海,像一块沉铁。
可里面的人,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