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的袖口微微一动,赵九斤的瞳孔也跟着缩了一下。他没看她,而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咳嗽声还在断续传来,但鼓点已经重新冒了个头,虽然乱,可节奏正在往回收。他知道,留给他们的窗口期不多了。
“雾要散。”算盘蹲在观测口前,手指压着算盘珠轻拨两下,“风向再转一分,这片烟就得被吹成条状,遮不住主舰。”
赵九斤咬牙,目光扫过舷窗外那几团模糊的黑影。首舰的位置还能靠声音辨认,鼓声虽乱,但它始终是指挥中枢,兵卒的呼喊也最密集。他迅速估算距离,东南三丈左右,高度比其他战船高出半截,甲板上有旗杆轮廓。
“铁锤!”他低喝一声,声音压得像砂纸磨铁,“东南三丈,最高影子!砸它旗杆基座!”
铁锤原本蹲在舱门边,双锤横抱胸前,听见命令猛地抬头,咧嘴一笑:“等这句好久了!”
话音未落,人已蹬地跃起,借着潜艇顶部金属盖板的弧度一滚,翻身上了甲板。他站定那一刻,海风扑面,带着湿咸和毒雾残留的辛辣味儿。脚下艇身微晃,远处战舰的影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泡发的棺材。
他眯眼听着,耳朵捕捉着鼓声间隙里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突然,一声短促的锣响从东南方向传来——那是调整阵型的信号。
就是现在!
铁锤怒吼一声,双锤合握,将两柄铁锤并成一根加长重锤,双手高举过头,身体猛力旋转半圈,借着惯性狠狠砸出!
“轰——!”
锤风破雾,砸在首舰旗杆底座旁的甲板上。一声巨响炸开,木屑飞溅,铆钉崩断,整块加固板直接凹陷下去一大片,旗杆当场歪斜,挂着的镇冥司黑旗“刺啦”一声裂开半幅,啪嗒垂了下来。
“中了!”算盘低声叫道。
舰上顿时乱作一团。“谁打的?哪来的攻击?”“甲板裂了!进水了!”几个士兵冲到边缘往下看,只见裂缝处已有海水汩汩渗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赵九斤嘴角一抽:“好小子,一锤封神。”
可他话没说完,右侧两艘战舰已经开始缓缓移动,明显是要绕到侧后方夹击。雾气渐薄,敌方视野正在恢复。
“不能停!”赵九斤低吼,“趁他们还没看清,再上一艘!最近那艘左舷接缝处,给我开了它!”
铁锤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咧嘴道:“听九斤哥的,专挑软柿子捏!”
他不再恋战,双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炮弹般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正踩在一艘漂浮的断裂桅杆残骸上。那木头晃了晃,但他稳住了,借力再次腾空,直扑离潜艇最近的一艘战舰左舷。
这一跳精准得吓人,落点正好在主甲板拼接的铆钉线上——那是整艘船最薄弱的地方之一,常年泡水,木材早已膨胀变形。
铁锤落地瞬间,双腿微屈卸力,随即暴喝一声,双锤再度高举,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铸,猛力砸下!
“咔嚓——轰!!!”
一声撕裂般的巨响,整块甲板应声炸开,一条手臂粗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海水像找到了出口,疯狂喷涌而入。船体当场向左倾斜,甲板上的士兵东倒西歪,有人直接滑进了海里,扑腾两下才被拉住。
“漏水了!快堵漏!”
“沙袋!拿沙袋来!”
“舵锁死了!动不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队形彻底乱套。那艘战舰开始缓慢下沉,船头微微翘起,像一头被锤爆膝盖的野牛。
铁锤见势不对,立马收锤转身,反手一记横扫,将一根扑过来的长矛磕飞,紧接着纵身一跃,跳回潜艇甲板。途中还不忘抬脚一踢,把一块脱落的船钉踹进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制造假落点。
赵九斤早就在舱口边缘等着,一把抓住他胳膊,猛力一拽,将他拉进遮蔽区。两人滚倒在地,又迅速爬起。
“干得漂亮。”赵九斤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声音低却有力。
铁锤咧嘴喘气,脸上沾着海水和木屑,眼神却亮得吓人:“再来一次我也能上!这帮人船太脆,我锤子都不用使全力。”
算盘蹲在观测位,双手紧握算盘,眼睛透过残雾盯着各舰动向。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拨动一颗珠子,记录下那艘倾斜战舰的沉降速度。
药婆站在赵九斤侧后方,左手搭在银针包上,袖中毒囊未再开启。她目光冷峻,扫视着敌舰混乱的甲板,仿佛在计算下一波出手的最佳时机。
雾气仍在缓慢消散,但此刻已不再是单方面的遮蔽工具。它成了掩护反击的幕布,而铁锤那一锤又一锤,硬生生把被动死守的局面砸出了裂口。
一艘战船明显左倾,数名士兵正慌乱搬运沙袋堵漏,桶摔在地上滚出老远。其余船只则因顾忌未知攻击方式,航速放缓,不敢贸然靠近。
赵九斤盯着首舰那面半裂的黑旗,指节仍压在匕首柄上,没松。
海风卷着咸腥味刮过甲板,铁锤靠着舱壁坐下,双锤横置胸前,胸口起伏,汗水混着海水往下淌。
算盘轻声道:“他们要重新列阵了。”
赵九斤点头,眼神未动:“那就让他们列。咱们等下一个破绽。”
药婆指尖掠过银针包边缘,一言不发。
远处,锣声再起,节奏急促,像是在召集散兵。一艘完好的战舰缓缓驶出队列,朝着潜艇方向压来,甲板上弓弩手已开始列队。
铁锤咧嘴一笑:“来啊,老子锤还没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