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指节还抵在观察窗上,冰凉的玻璃把外面那片猩红反扣进瞳孔。五艘镇冥司战舰的轮廓已经压到不足四百丈,船身黑得发沉,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棺材板。首舰甲板边缘站了一排兵卒,火把举得整整齐齐,照得海面泛紫,有人开始敲鼓,咚、咚、咚,声浪穿透海水砸在艇壳上,连舱底的螺丝都在震。
“这帮官差比坟头跳尸还吵!”赵九斤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但够让身后三人耳朵一动。他左脸那道月牙疤随着嘴角扯动抽了抽,右手顺势往匕首柄上一搭,像是确认老伙计还在。
药婆没出声,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摩挲毒囊封口。她站在赵九斤侧后半步,呼吸匀得像睡着了,可眼珠一直没离开窗外。铁锤杵在过渡舱门前,双锤交叉胸前,肩背绷得像块铁板,听见赵九斤的话,咧了下嘴,又马上收住——他怕笑出声会漏了气。
算盘的眼镜片反着红光,手指悬在算盘珠上,一动不动。他嘴唇微张,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但从始至终没再报一句航速或间距。他知道,现在说啥都多余。敌人都快贴到眼皮底下了,再算也是死局。
赵九斤眯起眼,盯着那艘首舰。船头“镇冥”两个篆字越来越清晰,笔锋像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子“老子专治不服”的劲儿。他忽然抬手,朝外一指:“看见没?中间那艘,舵楼底下有道焊痕,新补的。这船修过,动力不如表面唬人。”
算盘眼皮一跳,立刻低头看星象图,罗盘轻摆两下,指针指向东南偏东。“洋流方向没变,他们逆水行舟,航速还能撑三轮鼓响,之后必掉速。”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
“那就等他们掉链子的时候溜。”铁锤瓮声接话,锤头微微抬起,像是已经想好往哪儿砸。
“溜?”赵九斤冷笑,“现在动就是靶子。咱们这破艇一启动,声呐立马暴露位置。他们要的是图,不是命,所以只要我们不动,他们也不敢炸——炸了图就没了。”
药婆终于开口,嗓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你打算耗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派蛙人下来拧门把手?”
“不耗。”赵九斤转身,扫了一圈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别慌,按照计划行动,一定要守住九鼎图!药婆听我信号放蛊,铁锤守门别让他们贴上来,算盘盯死航迹变化!谁乱动,老子先踹谁下海!”
这话一出,舱里那股子快要凝固的闷气,像是被戳了个洞。铁锤肩膀松了半寸,锤子重新稳稳架在臂弯;算盘指尖落回算盘珠上,轻轻一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药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钉在首舰甲板——她在找投毒的最佳时机。
外头鼓声更密了,第二艘战舰也开始点火,船舷两侧挂下一串灯笼,红光一层层铺进海水,像血往下渗。一艘靠得最近的舰只缓缓调整角度,炮口似的装置对准了潜艇所在区域。赵九斤盯着那黑洞洞的口子,知道那是声波压制器,能震裂艇体接缝,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毕竟图还在里面。
“他们是在逼我们浮上去。”算盘低声说,“不开火,不强攻,就是要我们自己开门投降。”
“做梦。”赵九斤咬牙,“老子蹲过十年地沟,饿得啃老鼠尾巴都不带求饶的,现在让他们招招手就出去?门都没有!”
话音未落,首舰甲板上突然传来一声呼喝,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艇内之人听着!交出青铜残图,可保性命!抵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顺着水传进来,嗡嗡作响,听得人耳膜发胀。
铁锤当场就要冲出去,被赵九斤一把拽住胳膊:“动什么动?你当你是铁头娃下山?”
“他们骂你了!”铁锤瞪眼。
“骂我?”赵九斤嗤笑,“我小时候在市集偷包子,被三百个大婶追着骂‘小杂种’都没怂过,现在怕几个官差吆喝?”
药婆冷冷插话:“你少逞嘴皮子利索,等他们真扔震爆弹下来,看你还能不能讲笑话。”
“那也得他们敢扔。”赵九斤眯眼,“图在我们手里,他们动手就得掂量。现在是僵局,谁先破防,谁就输。”
他话刚说完,头顶水面忽然一阵骚动。几道探照灯光柱刺破海水,像巨兽的眼睛,一束束扫过泥沙,最终牢牢锁住潜艇位置。艇身瞬间被照得通明,连外壳上的锈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来了。”算盘声音发紧,“灯光锁定,下一步就是登艇准备。”
赵九斤没应,只是缓缓抽出匕首,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地三分,稳得像根桩。他站着没动,左手却朝后一伸,掌心摊开。
药婆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放在他掌心。
铁锤见状,也解下一枚锤头固定栓,啪地拍进他手里。
算盘沉默片刻,最后把自己的圆框眼镜摘下,搁在那堆“信物”上。
四样东西摆在赵九斤脚边,没说话,也没仪式,但意思谁都懂:命交给你了,怎么打,你说。
赵九斤低头看了眼,嘴角一扯:“行,那咱就再苟一轮。”
他弯腰捡起银针,随手别回药婆发间,动作粗鲁却不失准头。然后他站直身子,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红光,吼了一声:“都给老子精神点!这局还没翻牌呢!”
外头的喊杀声一波接一波,战舰阴影如山般压来,海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潜艇伏在海底,纹丝未动,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而舱内四人各守其位,呼吸如常,眼神如钉。
谁也没动,谁也没退。
战斗还没开始,但所有人,都已经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