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从观察窗上挪开，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海泥。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像舱底漏水的闷响：“收东西，准备接客。”
药婆立刻蹲下身，毒囊贴地一磕，三枚鼓胀的小皮袋从夹层里滑进掌心。她拇指依次顶开封口铜扣，闻了闻——第一袋是“断魂烟”，无色无味；第二袋“绿毛瘴”，灰绿粉末沾在指尖会微微发烫；第三袋最沉，摇了一下，里面有活物轻撞囊壁，那是她最后一只“穿心蛊”。她把袋子重新别回腰侧，动作利落，仿佛不是在检查杀人玩意儿，而是在清点厨房调料。
铁锤撑着舱壁站起来，右臂还在渗血，但他左手已经摸到腰间的主锤，右手探进帆布包，拽出个带倒刺的备用锤头。旧锤头咔地卸下，新锤头拧紧时发出一声脆响。他试着挥了两下，空气都被砸出风声。算盘站在控制台边，眼镜片蒙了层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锁死窗外那几艘战舰。
“五艘，呈弧形压进，航速每刻钟约三百丈，首舰偏左七度，像是要卡我们退路。”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轻拨，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数，“洋流往东，他们逆水行，推进器负担不小……但够用了。”
赵九斤背靠舱壁，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残图的位置。他右手指背蹭了蹭脸上那道月牙疤，皮肤有点发麻。刚才那一瞬的慌，被他用疼摁了回去。他扫了一圈三人：“药婆，你主控毒雾干扰视线，能拖一秒是一秒；铁锤守舱门，谁登艇你砸谁，别管是不是人；算盘盯舰队动向，一有突击信号立刻报我；我来统筹。记住，保住图，活下来。”
药婆点头，顺手把一根银针别进耳后发髻，冷光一闪即没。铁锤咧嘴：“九斤哥说打，我就打。”算盘没说话，只把《周易》塞进袖口，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星象图铺在台面，罗盘轻轻一摆，指针晃了三下才定住。
潜艇内设备嗡鸣如常，可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点集齐残图的松快，像泡进盐水的伤口，瞬间缩紧。药婆走回赵九斤侧后方半步站定，手指搭在毒囊口，不动，也不语。铁锤挪到过渡舱门前，双锤交叉胸前，肩头绷得像拉满的弓。算盘闭了下眼，再睁时，目光已钉在舰队阵型上，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敲打，像是在等某个节拍。
赵九斤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眼怀表，表盘裂了条缝，时间停在十点十七分——和他们潜下来的时候一样。这表早就不准了，但他一直没换。他抬手把它塞回兜里，顺便碰了碰贴胸藏着的残图，硬的，还在。
外面红光越来越近，海面被灯笼映得发紫，战舰划水的声音像钝刀刮骨。一艘靠得最近的镇冥司舰，船首那两个“镇冥”篆字几乎能看清笔锋。甲板上人影模糊，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盯着这片海底，盯着这艘小得可笑的潜艇。
算盘忽然开口：“他们减速了。”
赵九斤抬眼。
“不是包围完成，就是……在等命令。”算盘声音不高，“要么全歼，要么活捉。我们手里有图，他们大概不想图毁人亡。”
“所以不会一上来就炸？”铁锤问。
“不会。”赵九斤答得干脆，“炸了图就没了。他们是冲图来的，不是冲我们命来的。但只要图到手，咱们这些人，留不留都一样。”
舱里又静下来。
药婆手指在毒囊上摩挲了一下，忽然低声道：“我那蛊虫，要是放出去，最多困他们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赵九斤说，“只要他们甲板乱起来，我们就有机会溜。”
“前提是潜艇还能动。”算盘提醒，“刚才漂移不是偶然，底下那‘咔哒’声也没停。这船，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赵九斤眼神一沉。他转身走向控制台，弯腰检查线路板。面板上几根线被人剪断后重新接上，接口处还缠着胶布，看着像是临时处理的。他伸手一摸，胶布边缘发软，像是刚贴不久。
“有人动过这里。”他说。
“谁？”铁锤瞪眼。
“不知道。”赵九斤直起身，“但肯定不是我们四个。”
药婆皱眉：“你是说……潜艇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然呢？”赵九斤冷笑，“西码头那艘破潜艇，正好能用，零件齐全，电池满电？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从改装那天起，可能就在别人眼里遛弯。”
算盘脸色白了：“那我们现在……等于坐在一颗定时雷上？”
“差不多。”赵九斤拍了拍控制台，“但现在说这些没用。敌人在外，陷阱在内，咱们只能往前走。准备好了就别废话，等他们贴上来，连三分钟都没有。”
铁锤握紧双锤，咬牙：“老子锤子可一直等着呢。”
药婆不再多言，从发间取下银针，轻轻插进颈侧穴位，呼吸渐渐平稳。算盘闭眼默算，再睁眼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舰队航迹。赵九斤站回窗前，左脸疤痕在红光下泛青，右手缓缓摸向匕首柄。
潜艇依旧伏在海底，像风暴眼里的一粒沙。
而海面上，镇冥司的舰队，正缓缓合围，距离缩短至不足五百丈，首舰火把的热浪几乎要灼穿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