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还搭在水瓶口,药婆的药材刚碾到一半,算盘正低头核对坐标偏差,铁锤靠在舱壁上缓气,那“咔哒”声还在艇底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有人用指甲敲着铁皮饭盒。
谁都没动。
可这声音,听着不像机器卡壳,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底下一层层往上爬。
赵九斤终于把水瓶拧上,轻轻搁在控制台边缘。他没再看窗外那片死黑,而是转身走向铁锤,脚步沉得压着地板嗡鸣。
“图。”他说。
铁锤咧嘴一笑,疼得抽了下脸,手伸进破帆布包夹层,掏出一块边缘锯齿状、沾着海泥和暗红锈迹的青铜残片。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但还是稳稳递到了赵九斤手里。
赵九斤接过,指尖蹭过表面扭曲如蛇行的符文,和其他几块比对了一下,纹路严丝合缝,连断裂处的弧度都咬得上。他轻吁一口气,低声道:“齐了。”
药婆放下药钵,走过来蹲下身,借着舱内冷光仔细看了两眼,眉梢微动。算盘也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盯着残片看了三秒,点头:“脉络通了。”
铁锤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笑了:“老子这条胳膊没白废。”
赵九斤把残图收进怀里,贴胸的位置,手按了几秒,仿佛怕它长腿跑了。他抬头扫了一圈三人,难得没骂人,只说了句:“干得不赖。”
舱里气氛松了半寸。
算盘重新拨起算盘珠,嘴里念叨着经纬度修正;药婆回去继续研磨药材,动作利落;铁锤想站起来活动,结果右臂一抽,闷哼一声,又滑坐下去,索性靠着墙闭眼歇着。赵九斤走到观察窗前,探照灯的光柱刺出去一百多米,照着远处模糊的沉船轮廓,像一群趴伏的巨兽。
一切好像……真能喘口气了。
就在这时,算盘突然停下手。
算盘珠悬在半空,没落下。
他抬头,望向观察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舱瞬间静下来:“外头……有光。”
赵九斤猛地回头。
药婆停下研磨,铁锤睁开眼,三人视线全钉在算盘脸上。
算盘没动,只抬了抬下巴:“天上。”
赵九斤一步跨到窗前,眯起眼。
深海之上,漆黑的海水忽然被撕开。
一道巨大黑影缓缓破水而出,船首高耸,刻着两个篆字——“镇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数艘战舰从不同方向浮出水面,船体庞大,通体漆黑,甲板上灯笼成列,火光映得海面一片猩红。旌旗猎猎,无风自动,每一面都绣着相同的黑色符文,像烧焦的纸片贴在布上。
舰队呈扇形压来,无声无息,却带着碾压式的压迫感,像一群鲨鱼围住了垂死的鱼群。
赵九斤瞳孔骤缩,手立刻按进怀里,攥紧那块残图。他喉咙发干,低声骂了一句:“镇冥司……来得真快。”
药婆站起身,毒囊封口已被她悄然打开,手指搭在银针囊口,眼神冷得能结冰。铁锤咬牙撑起身体,左手摸向腰间铁锤,呼吸粗重却不退半步。算盘站在控制台边,双手轻握算盘,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心算航速,还是在默念《周易》卦象。
没人说话。
潜艇设备嗡鸣依旧,远处舰船划水声却越来越近,像钝刀刮骨。
赵九斤站在窗前,左脸那道月牙疤在红光下泛着青灰。他缓缓抬起手,指背压了压疤痕,眼神沉得不见底。
药婆站到他侧后方半步,不动,也不语。
铁锤拄锤而立,肩头还在渗血,却挺直了背。
算盘闭了下眼,再睁时,目光已锁住舰队阵型,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潜艇静静伏在海底,像风暴眼里的一粒沙。
而海面上,镇冥司的舰队,正缓缓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