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悬停在海底五十尺,探照灯的光柱像两根烧红的铁钎插进墨色深渊。那九个青铜铸就的同心圆环静静躺在海床之上,纹路泛着幽青冷光,像是沉睡巨兽闭着的眼。
赵九斤站在驾驶位旁,肩头的伤处还一阵阵抽疼,但他没动,也没说话。药婆靠在观察窗边,手指一直搭在毒囊口,指甲边缘微微发白。算盘蹲在控制台前,铜钱在指尖来回拨弄,嘴里低声念着洋流参数。铁锤贴着玻璃,脑袋几乎要撞上去,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鼎形结构。
“不能空着手回去。”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舱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赵九斤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去?穿什么?鱼皮裤衩?”
“我力气大,扛压。”铁锤已经转身去翻装备柜,“这身老式铅底服还能用,头盔密封也行。”
“水流不稳,刚才那股暗涌还没散。”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蓝光,“再等十分钟测算窗口——”
“等不了。”铁锤拎出潜水服往身上套,“图就在底下,伸手就能拿,我不信命比海深。”
药婆皱眉:“机关不会摆在明面上,你一碰就可能是死局。”
“那也得有人去碰。”铁锤扣上腰带,锤子挂牢,“九斤哥带队,我开路。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赵九斤没拦他。他知道拦不住。这傻大个儿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他只问了一句:“氧气能撑多久?”
“四十分钟。”铁锤拍了拍背囊,“够我掰开石头啃两口再回来。”
“不够。”算盘抬头,“往返加操作至少三十分钟,你只剩十分钟缓冲,一旦出事,我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铁锤咧嘴一笑:“那就别出事。”
他穿上靴子,走向外舱门。赵九斤抬手按住操纵杆,缓缓打开减压阀。舱内警报轻响,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倒数。
“记住,”赵九斤说,“不对劲立马撤,别逞强。”
铁锤点头,钻进过渡舱。门关上,注水声响起,浑浊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一点光线从舷窗透进来时,他还抬起手,朝里面比了个“OK”。
下一秒,外门开启,人影沉入黑暗。
探照灯追着他的身影往下移。铁锤像一块铁坨子直直坠落,铅底鞋踩在海床上激起一片泥沙。他站稳,挥手拨开浮尘,眼前终于清晰——那鼎腹凹槽就在断裂桅杆旁,青铜残片嵌在蚀铜封板里,表面刻着扭曲符文。
他走过去,双手卡住封板边缘,肩膀一顶,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起。咯的一声,铜板裂开一道缝。他又加把劲,整块掀飞出去,溅起一圈气泡。
残片露了出来。
他伸手一把抠出,举到眼前晃了晃。灯光下,那青铜片泛着哑光,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老货。
他笑了。
可就在那一瞬,海底龙骨缝隙“嗤”地喷出一串气泡。紧接着,数道铁环从裂缝中蛇形弹出,带着锈迹和黏液,缠上他的右臂,瞬间收紧!
铁锤脸色骤变,猛力一扯——扯不动。那锁链越挣越紧,深深勒进防护服,金属摩擦声刺耳地传进通讯器。
“操!”他低吼一声,左手去摸腰间铁锤,甩出去砸向机关铰链。锤头撞上铁环,反震力太大,直接脱手飞走,打着旋儿沉进泥里。
他急了,开始剧烈挣扎,面罩内迅速蒙上一层雾气。氧气读数从35分掉到28分,呼吸频率飙升。
他在水下拍打头盔,三长两短,是求救信号。
潜艇内,三人全站了起来。
“他被锁住了!”算盘盯着声呐屏,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珠,“右臂固定,位置在桅杆第三节,无法移动!”
药婆抓起绳索包就要往外冲:“我去接应!”
“别!”赵九斤一把拉住她,“水流变了,你一出舱就被卷走!”
话音未落,一股暗流扫过海床,泥沙翻涌,探照灯光线顿时模糊。药婆抛出的救援绳刚伸到半途,就被水流扯断,飘散成絮。
“洋流加速了!”算盘声音发紧,“再不下手,十分钟后这片区域会形成涡流,谁都别想靠近!”
赵九斤站在操纵台前,左手紧握杆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也知道,系统还没启动。
铁锤在水下继续拍打头盔,动作越来越急。氧气读数滑过十分钟,面罩边缘开始渗水。他用左手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就能砸开那该死的锁链。
探照灯的光柱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钉在海底,一动不动。
赵九斤的右手,终于按了下去。